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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折点

    界走回城墙根的时候太阳升高了一截,草上的露水全干了。空蹲在菜地里拔草,看到他回来拎着菜筐站起来走在后面。界推开院门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在石桌上摆开——从老树根底下撬出来的那块暗色陶片放在最中间,边缘还沾着干掉的泥壳。界打了半碗水,把陶片边缘的泥壳泡软了,用手指一点一点搓掉。泥壳底下露出来的陶面颜色比上面那些陶片都深,接近黑褐色,表面有一种烧过了头的瓷化感。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痕,但有一排浅浅的凹点,排列成了一个弧形,每个凹点之间相隔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界数了一下,一共十二个凹点,排成的弧形和他那七块小陶片拼出来的弧线弧度接近。

    空端着一碗水放在石桌角上,没有出声,蹲在旁边看界把那块新陶片和旧东西一一比对。界把那块大弧线陶片放在旁边,把新陶片上的弧形凹点和弧线陶片上的弧线刻槽放在一起比了一下走向——凹点的排列和弧线的走向一致,但凹点比弧线长了一小段,两端各多出一个凹点。界又拿过皮面铺开,把新陶片放在皮面上对应的弧线路径末端。皮面上弧线路径的末端位置有一个极浅的印记,和凹点的大小差不多。

    界在那块新陶片背面的弧形凹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第一个凹点。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点,像是凹点底面比周围软一些。他停住手,又用力按了一下第一个凹点——凹点的底面往下沉了一小截,然后弹了回来。界依次把十二个凹点全部按了一遍。有的硬,有的软。按到第五个的时候沉得最深,按到第九个的时候几乎按不动。界把按过一遍的凹点摸了一遍手感,在脑子里记下了软硬的位置:前四个软硬交替,第五个最软,六到八恢复硬,第九个最硬,十到十二又变软。这个软硬顺序分布不均匀。

    界把新陶片放下,把皮面、三块大陶片、干泥片全部摊开放在石桌上。弧线路径、折线路径、横线路径在皮面上各自延伸。他把三块大陶片按弧、折、横的顺序从皮面左上角沿着路径方向推过去,推到弧线路径末端的时候正好盖住了皮面上那个浅印记——和新陶片背面的凹点对应上了。界把新陶片放在对应位置,凹点盖住浅印记。放下去的瞬间,桌面上所有的陶片同时颤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界的手指隔着桌面感受到了那种轻微的共振。

    空说:"你踩到点了。"

    界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东西重新收进怀里,然后朝院门走去。空在他身后问了一声:"还去?"

    "去看看第二步。"界回头说了一句,推门出去。他沿着上午走过的路线往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再次来到那面荒坡。石板还翻在地上,他把它盖回原位,压平了边缘的土。然后他站在坡顶朝东南方向看,那棵老树的树冠在远处露出模糊的轮廓。界没有往老树的方向走,而是按照皮面上折线路径的方向——从弧线末端拐弯的那个锐角角度——在坡顶重新校准了方向。折线比弧线更偏南一些,和刚才老树的方向差了大约三十度。

    界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河道。河道不宽,大约三丈左右,河床铺满了被水冲圆了的卵石,两岸的草已经被晒成枯黄色。界在河道边上站住,沿着河岸走了几十步,找到一个塌了半边的地方下到河床里。河床底部的卵石大小不一,有些已经被沙土埋了大半。界沿着河道往下游方向走,用短棍拨开卵石间的浮土,一路注意观察河床两壁的断面。大约走了小半里路之后,河床右岸的断面处露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一段暗色的陶管口,从土层里伸出来,直径大约两拳粗细,管口被泥封了半截。

    界蹲下来用手把管口周围的泥土扒开。陶管烧制得很厚实,管壁内侧有一层暗黑色的附着物,像是长期被烟熏过的痕迹。他把管口封着的泥块一点一点抠掉,管口完全打开之后里面透出一股干燥的热风,和窑室里的那股柴灰味一样。界把铁皮灯举到管口照了照,管道的内部走向不是直的,往里大约一臂深的地方拐了一个弯。

    界把铁皮灯放在管口旁边,侧身把肩膀探进管口试了试宽度。管道刚好能容他侧身挤进去,但活动空间很窄。界退出来,把中央陶片从怀里掏出来对着管口的方向比了一下,琥珀色石头的光线射,进管道深处,在拐弯处的内壁上照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面管壁上有什么东西。界把中央陶片放在管口地面上,把石头露出来的光线对准管道深处,灯光加石头的双重照明终于看清了管壁上那东西的轮廓——是一个凹槽,和令牌底座一样的形状。

    界缩回来,把铁皮灯和中央陶片收好,又看了一眼管道拐弯处的凹槽位置。凹槽离管口大约一臂半深,伸手够不到。他想了想,把那块新陶片从怀里掏出来,把陶片平放在管口地面上,背面凹点朝上。他自己侧身挤进管道,用肩膀往前蹭着走。到了拐弯处他侧着身把手臂伸直了够那个凹槽,指尖刚好能碰到凹槽的边缘。他用手摸了摸凹槽的轮廓——方形,大小和浅灰令牌差不多。凹槽底部光滑,没有任何异物。

    界从管道里退出来,把铁皮灯提在手里沿着河道继续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河道在更下游的地方收窄了,两岸的土壁渐渐高起来,形成了一条浅沟。界走到浅沟尽头的时候停住了,因为那里堆着一堆新翻出来的湿土,土色和周围被晒干的黄褐色完全不同。湿土堆旁边扔着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同样的湿土。界蹲下来用手拨开湿土堆的表层,土堆下面埋着一块暗色的厚石板,石板边缘有一个被撬过的缺口,缺口处露出了一个窄窄的空洞。

    界把铁锹捡起来,用锹刃沿着石板边缘的缺口撬了几下,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界换手抠住缝口用力往上抬,整块石板掀开之后露出了一个竖井状的坑口,方方正正,大约一臂见方,深度约一丈多。井壁侧面嵌着一截爬梯——铁质的,锈迹很重,但看上去还能承重。界蹲在坑口往下面看,井底能看到一层平整的暗红色陶土面,像是一个空间的顶部。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方向,河道和荒坡之间空无一人。他把铁皮灯挂在腰带上,扶着井口边缘踩上爬梯。铁质爬梯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响了一下,他停了停,等梯子稳住了再往下迈。一截一截往下踩,每踩一步梯子就响一声。踩到井底的时候靴底落在那层暗红色陶土面上,硬的,平的,微微透着凉意。

    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坑口,天光从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肩膀上。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脚下的陶土面推了推——陶土面有一层薄薄的浮灰,拂开之后露出了一整块烧制过的平面,面上刻着一道弧线,弧度和他手里所有弧线陶片上的都一致,但更长,长到他蹲在井底往两端看都看不到头的程度。界站起来沿着这道弧线的方向在井底走了一遍,井底的尺寸不大,弧线围着井底画了一个闭合的圈。圈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令牌底座一样。

    界从怀里掏出浅灰令牌——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那枚已经嵌在暗黄空间的壁龛里了。他身上只剩干泥片和皮纸。界蹲在凹槽前面,把干泥片上层横纹放进去试了一下,卡不住,尺寸不对。他又把干泥片下层弧纹放进去试了一下,弧纹略微偏大,但卡进去之后四周的缝隙正好能把干泥片固定住。界把干泥片嵌进凹槽里按平,泥片卡进去的那一刻井底地面的弧线亮了一圈。暗红色的光从弧线刻槽里涌出来,沿着闭合的圈快速流动了一圈。流动完之后,井底正对着他的那一面井壁上有一块砖沉了进去,露出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卷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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