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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整图

    界蹲在地上,把那块深褐色皮面完全展开平铺在陶片和皮纸旁边。铁皮灯的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皮革表面被刻刀压出来的纹路一道道清晰分明,弧线从左上角的方块起始,向右下方延展,在中间位置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向右侧延伸,末端的圈和实心圆点并排立着。

    谢平从界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张上面了。"他伸手指了指皮面左上角的方块,"这个和旧皮纸上那个方块一样。"又指了指横线末端的圈和点,"圈上面是'等',点上面是'开'。两卷皮纸的内容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界没有回答。他把皮面边缘按住,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干泥片放在皮面上面对应位置——上层的横纹正好落在皮面横线的中段,下层的弧纹落在弧线拐弯的地方。他又把那三块大陶片拿出来按照弧线、折线、横线的顺序放在皮面下方对应的区域。所有东西放好之后,整块皮面上的线条和陶片上的刻痕之间形成了一种严密的对应关系,像是同一个图案被分割到不同载体上各自保存了一部分,现在重新汇聚在了一起。

    界抬头看了看谢平。"你那些小陶片呢?"

    谢平蹲下来解开布袋口,把五块小陶片也掏出来放在皮面上。五块陶片各自找到了对应的位置——两块弧线小陶片放在弧线组缺口处,一块折线小陶片放在折线组中间,两块横线小陶片分别放在横线组的两端缺口位置。所有陶片全部放好之后,皮面被大大小小的陶片覆盖了大半,但皮革本身的线条穿过陶片和陶片之间的空隙,仍然能看清整体走向。

    界伸手碰了一下皮面左下角——那里有一小块区域还没有被任何陶片覆盖,皮革表面上刻着一小段短促的弧线,弧度比皮面上其他弧线都要陡一些,末端收成了一个锐利的尖角。他指腹按着那个尖角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刻痕比周围的线条更深,像是刻图的人在这个位置加力了。

    "这下面是末端。"界说,"弧线、折线、横线三条路径在皮面上汇合之后,继续走了一小段,到这个尖角位置停住了。"

    谢平凑过来看那个尖角。"尖角的朝向是往下。如果按照皮面上这个比例尺来算,尖角位置应该在归源城地下更深处。"

    界把铁皮灯举高了一些,让灯光更均匀地照在整张皮面上。所有陶片表面和皮革线条之间的对应关系在均匀光照下更加清晰了,弧线组、折线组、横线组分别在皮面上占据了三个不同的区域,三组之间用较细的线条连接,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网状结构。界把中央那块穿了琥珀色石头的陶片放在皮面正中央的缺口处——陶片落下去的时候和皮革表面完全平齐,琥珀色石头正好卡在皮面上一个圆形标记的正上方。界把石头往下轻压了半指,石头底部碰到了皮面下方一层硬物,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界的手指停住了。他翻起皮面的边缘往下看,皮面下垫着一层薄薄的硬板。他把皮面从地面上掀开了一角,皮面底下是一块暗色的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界把皮革完全掀开放在旁边,地面上露出了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石板,和皮革的尺寸完全一致。石板的表面上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能映出铁皮灯的火苗。但界注意到石板表面有一条细微的裂纹——从石板正中心向边缘延伸,裂纹很细,但用手摸过去能明显感觉到一个凹槽。

    界把中央陶片拿起来,将琥珀色石头的尖角对准那条凹槽试了一下。石头的尖角和凹槽的宽度刚好吻合。界没有继续往下压,只是比着位置停住。他抬头看了看谢平。"石板底下应该是空的。"界用手掌贴着石板表面平推了几次,石板纹丝不动,但他能感觉到石板下方的空气层被手掌的压力挤出来了一点,从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泄出去。

    谢平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根短棍拿过来,蹲在石板旁边用短棍的末端沿着石板边缘试探了一圈。棍尖探到石板右侧靠后的位置时忽然往下掉了一截,像是捅进了一个空腔里。"右边边缘有缺口,石板不是整块铺的,有留空的边缝。"

    界走过去蹲下来,沿着谢平指的那个位置用手摸了一遍。石板和地面之间确实有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从石板右侧一直延伸到背面。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不是陶土也不是石材,表面有温热的触感。界把那东西从缝里勾了出来——又是一块薄皮革,大小和上面那张差不多,叠了三折,边角磨损得更厉害,深褐色的皮面已经被时间磨得泛出了一种暗哑的油光。

    界展开这块新皮革,铁皮灯的灯光照上去的时候他和谢平同时沉默了。皮革上没有任何线条,没有任何标记。皮革的正中央烧着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卷曲,周围留着被火焰舔过的痕迹。界把皮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整块皮面上只有中间那个烧穿的洞,洞口大约一根手指粗细。

    界拿着那块烧穿的皮革蹲在原地,目光在两张皮面之间来回扫了几趟。上面那张有完整线路图,下面这张只有一个烧穿的洞。他把烧穿的皮革放在那张完整线路图上面对比了一下位置——洞的位置正好和完整皮面上那个圈的重合。圈里面正好就是旧皮纸上"等"字所在的位置。圈被烧穿了。界把手里的中央陶片重新放回皮面中央,琥珀色石头穿过烧穿的洞口之后,光亮在皮面上消失了——光没有继续穿过皮面,而是在洞口的位置被完全吸收了。

    谢平把那根短棍横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个烧穿的洞口看了很久。"这个位置是被人故意烧穿的。圈被烧掉之后,它代表的那个'等'就不存在了。"

    界把烧穿的皮革放在一边,重新把那张完整的线路图皮面铺平,指着末端那个尖角位置。"如果真的被抹掉了什么,那这个尖角可能就是被抹掉之前留下的最后标记。"

    他站起来,把中央陶片和那块烧穿的皮革收好,把大小陶片一片片从皮面上取下来叠在一起。谢平也在帮忙收拾,他把最后几块小陶片装进布袋里的时候,界听到窑室外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地面上方透下来。两人同时抬头看向窑室入口方向。响声是从塌坑那边传来的。界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提着铁皮灯弯腰快步穿过通道。他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从塌坑边缘往上探了探头,看到塌坑上方的地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大块青灰色的石料,边角整齐,显然是被人从上方扔下来的,砸在塌坑边缘碎成了几块。

    界站在通道口没有出去。他又等了一会儿,塌坑上方没有人出现。界把铁皮灯放在地面上,蹲下来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下来的石片。石片的切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灰浆是新抹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干透。界站起来把石片攥在手里,目光望向塌坑上方空旷的荒草地,地面上没有人影,但远处的枯槐树树冠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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