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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净瞎说

    清北大学,

    许惊蛰正在备课。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跳动着陈女士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没立刻接。

    任由铃声响了五遍,才抬手划开接听。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忙。”

    “忙什么忙!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人家王教授的女儿,条件那么好,你连面都不肯见——”

    “妈。”

    许惊蛰轻声打断她,语气平平。

    “我说了,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许惊蛰把手机挪开耳边。

    静静看着屏幕跳动的通话界面,又贴回耳畔。

    听筒里陈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按下免提,把手机随手搁在桌面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马上回来,现在,立刻!”

    许惊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长。

    沉默几秒。

    关掉免提,将手机重新贴在耳边。

    “我没时间。”

    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合上备课的电脑,随手抓起外套出门。

    巷口的晚风灌过来,凉凉的。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津大发来的到岗确认函。

    问他近期是否可以入职。

    他站在台阶上,一字一句看完。

    指尖敲出一个字,回复。

    “好。”

    把手机揣回口袋。

    心里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忽然稳稳落了地。

    抬步,往前走。

    回到许家老宅。

    穿过院子,一眼看见廊下藤椅上的许柚柚。

    周婶刚给她续满热水,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漏下来,细碎金光,薄薄铺在她肩头。

    “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眼看他。

    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抬手拍了拍椅面。

    “坐。周婶,再来一杯茶。”

    不远处忙活的周婶应声。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工作没事。”

    “那就是相亲的事。”

    许惊蛰轻轻叹气。

    “嗯。”

    周婶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你脸色不好,我等下给你冲杯安神茶。”

    许惊蛰微微一怔,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周婶。”

    许柚柚看得出来,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

    两人静静坐着,没人说话。

    各自捧着手里的茶,慢慢抿。

    良久,许惊蛰才轻声开口。

    “祖姑奶奶,我要去津市待一段时间。”

    顿了顿,补充一句。

    “津大请我做短期客座教授,大概两个月。”

    许柚柚喝了口茶,语气淡然。

    “去吧。”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

    许柚柚侧头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头发也比往日凌乱几分。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平。

    “你都这么大了,我哪能事事都管。”

    她顿了下,一语戳破。

    “是嫌你妈烦了吧。”

    许惊蛰垂着头。

    沉默许久,才低声应。

    “是。”

    手搭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们退休,我是真心替他们高兴。可我……真的被催得心烦。”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响。

    许惊蛰望着满地晃动的碎光,声音压得更低。

    “我和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亲。”

    “他们一辈子扎在保密项目里。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

    “爷爷走了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过。”

    指尖微微蜷缩。

    “爷爷走的那天,他们还在项目上回不来。”

    “后事都是几位叔伯帮忙打理的。”

    “我一直体谅他们工作特殊。可他们好像从来没想过,那时候的我,也只是个小孩。”

    许柚柚把茶杯放在腿上。

    安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都足够坚强。”

    “没有父母照看,没有爷爷依靠,所有事,你全都自己扛过来了。”

    许惊蛰抬头看向她。

    许柚柚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温柔又轻软。

    “我家小三,真的很棒。”

    突如其来的安抚,让许惊蛰整个人僵住。

    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收紧、放松,心口又酸又热。

    廊下静悄悄的。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很久很久,许惊蛰才哑声开口。

    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他们天天催婚。”

    “我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

    “到年纪就要结婚,结完婚就要生孩子。任务完成,就没人管我死活。”

    “从来没人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落得极轻。

    许柚柚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缓声开口。

    “我虽然也盼着你们成家安稳。但日子是你们自己的,随心就好。”

    许惊蛰抬眼看她,带着一点浅浅的委屈。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从来不管我们。”

    许柚柚失笑。

    “你这孩子,明知故问。”

    “那是你们和父母的家事,我贸然插手,就是干预你们的生活。我没那么古板。”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不过,你都快要委屈哭了,我自然要管。”

    说着,她转头朝外喊。

    “周婶,给陈然打个电话,让她和许学信明天来老宅一趟。”

    周婶远远应下,转身去忙活。

    许柚柚端起茶抿了一口。

    “去吧,去津市待两个月。学校清净,好好歇歇。”

    许惊蛰定定看着她。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温柔垂眸的人。

    声音极轻。

    “……谢谢您。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温的触感转瞬即逝。

    许惊蛰手背微微发热。

    垂眸静立两秒,转身离开。

    廊下再度安静。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动。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轻轻翻卷,又落下。

    燕舟从廊尾缓步走来。

    手里拿着平板,走到许柚柚身侧。

    没有落座,把平板轻轻搁在栏杆上。

    垂眸看向她。

    “怎么了?”

    “孩子受委屈了。”许柚柚没抬头,轻声道,“说要去津市躲清静。”

    燕舟靠在旁边的木栏杆上。

    许柚柚喝了口茶,侧头看他。

    燕舟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淡淡出声。

    “这帮长辈,一个个都不靠谱。”

    “嗯。”燕舟应声,顿了顿,又道,“但倒是都给你,养出了一群好孩子。”

    许柚柚没接话。

    燕舟低声补了一句。

    “你,是许家的定海神针。”

    许柚柚被他说得微微一动,嘴角轻轻颤了颤,没笑出声。

    语气松快了些许。

    “什么定海神针,我看我就是家里居委会的。”

    燕舟没接她的玩笑。

    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更柔。

    “但你是我的定海神针。”

    许柚柚抬眼睨他。

    “阿舟,你现在越来越会哄人了。”

    两人安静片刻。

    晚风反复卷动地上的落叶。

    燕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又轻轻放回她掌心。

    许柚柚看着杯沿多出的一点浅浅水印。

    没抬头。

    “渴了?”

    “就是想尝尝你喝过的。”燕舟道。

    许柚柚嘴角轻轻扬起,终于笑了。

    燕舟静静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廊下的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次日上午。

    陈然和许学信来了老宅。

    陈然走在前头,步子偏快。

    一进院子,目光就直直扫向廊下。

    许学信跟在身后,步子缓慢。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气氛沉闷。

    许柚柚依旧坐在昨日的藤椅上。

    手里的茶已经续了三泡,茶汤清淡。

    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没起身,也没让座。

    陈然在她面前站定。

    许学信立在侧边,沉默不语。

    许柚柚放下茶碗,出声。

    “小三昨天跟我说,他要去津市。”

    陈然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许柚柚淡淡看她一眼。

    语气比平时凉了几分。

    “你忙着给他挑相亲对象,哪里有空听他说话。”

    陈然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学信站在一旁,手指轻轻蹭着裤缝,局促不安。

    许柚柚将茶杯轻轻磕在桌面。

    瓷碰木,一声轻响,沉得很。

    “我问你们。”

    “他是你们的儿子,不是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从小到大,他的童年、求学、工作,你们参与过几天?”

    陈然沉默。

    “他几岁开始自己做饭过日子?”

    “他第一次考第一名的时候,谁在他身边?”

    “他小时候发高烧,在医院门口等了你们一整夜,你们回来了吗?”

    一连几句问话,句句轻缓,却句句落地。

    陈然的手在身侧反复攥紧、松开。

    许学信垂着头,肩膀紧绷。

    许柚柚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

    语气平静。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然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许柚柚声音再冷半分。

    “我上次就说过,物极必反,顺其自然。”

    廊下死寂良久。

    陈然终于压着情绪开口,声音低哑。

    “……我们没想这么多。我们只是,想让他早点成家安稳。”

    “他不是小孩子了。”

    许柚柚字字清晰。

    “不是你们想拉扯,就能随便拉扯的。”

    安静片刻。

    许柚柚看着他,

    “你们想想你们当初。”

    许学信和陈然都愣住了。

    不一会儿,许学信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那时候……单位任务太重了。”

    “常年保密项目,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爸说孩子交给我你们放心,我们就真的,彻底甩手了。”

    他顿了顿,像是憋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敢说出口。

    “这么多年,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陈然站在他身侧,依旧没说话,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

    谁也没有出声。

    许学信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吧。这段时间,你们好好想一想。别去打扰他。”

    陈然转头看了许学信一眼。

    许学信低低开口。

    “祖姑奶奶,我们知道了。”

    说完,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风吹过庭院。

    许柚柚捧着温热的茶水,静静坐着。

    良久,她轻声自语。

    “……倒是扎堆来委屈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许星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廊尾走来。

    阳光落在他肩头,清浅温柔。

    他走到许柚柚身侧站定。

    顺着她目光看了眼院门,又收回视线。

    “祖姑奶奶。”

    “嗯。”

    “惊蛰哥的事,我听说了。”

    许星河把果盘放在栏杆上。

    “伯父伯母人不坏,就是……”

    他斟酌着措辞。

    许柚柚替他接上。

    “就是不像父母。”

    许星河轻轻笑了一声,很淡。

    “那倒也是。比我爸妈,还是强不少。”

    许柚柚侧头看他。

    光影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浅浅轮廓。

    看了几秒,开口。

    “老大,说说你小时候。”

    许星河插起一块苹果咬着,语气随意,像说旁人的过往。

    “以前不都说过了,平平淡淡,自己长这么大的。”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不接话。

    许星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眼。

    “您看我干什么?”

    许柚柚淡淡道。

    “你是人参果吗,落地就能自己长大。”

    许星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肩头轻轻颤动。

    “我要是人参果,那可值钱了。”

    “净瞎说。”

    许柚柚收回目光,抿了口茶。

    许星河笑完,安静几秒。

    双手端起果盘,微微躬身,递到她面前。

    规规矩矩的。

    许柚柚看他一眼,拿起水果叉,叉了块香瓜。

    咬了一小口。

    “突然这么乖,说吧,又有什么事。”

    许星河放下果盘,声音放轻。

    “祖姑奶奶,我有念念了。现在,我也是做爸爸的人了。”

    许柚柚咬着香瓜,抬眼看他。

    许星河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

    许柚柚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放心。你不想娶妻,便不娶。好好把念念养大就够了。”

    许星河骤然一怔。

    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张了张嘴,又合上。

    良久,重重点头,声音闷闷的,却格外认真。

    “祖姑奶奶,我肯定好好把她养大。以后,我给您养老!”

    许柚柚目光软了几分。

    没再多说,放下叉子,重新端起茶杯。

    许星河站在一旁,慢慢吃着水果。

    许柚柚轻声开口。

    “你们,其实都一样。”

    许星河侧头看她。

    许柚柚望着院里的老槐树,轻声道。

    “都是自己磕磕绊绊长大的。”

    许星河静静看着她。

    很久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廊下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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