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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塞纳河谷的危机

    正统十三年,四月十五日

    中军临时搭建的黄幔御帐内。

    大明皇帝朱祁镇穿着一身拉风的耀眼金甲,正烦躁地在大帐中央来回踱步。

    “方瑛!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朱祁镇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堪舆图上,震得案头的茶盏直晃荡。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塞纳河谷,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急不可耐的狂热与骄纵。

    “过了这条破河谷,再往前一百里,就是巴黎城了!”

    “极西都护府的急报都催了八百回了,那些拿着草叉的红毛蛮夷算个什么东西?”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整整三日,你这是在贻误战机!”

    这几个月来,大明十万精锐从海路登陆,一路挺进,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沿途那些所谓的地方领主武装,只要听到大明神机营的一声枪响,就吓得像兔子一样漫山遍野地乱窜。

    这让朱祁镇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彻底膨胀成了不可一世的狂傲。

    他觉得,这极西之地,不过如此!

    他马上就能复刻曾祖父永乐大帝的丰功伟绩,甚至比曾祖父还要快!

    定远侯方瑛站在御案下方。

    这位三十出头的百战宿将,此刻却死死低着头,任由年轻的皇帝狂喷口水。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皇上息怒。”

    方瑛抱拳。

    “连日阴雨,道路湿滑泥泞,红衣大炮的车轮深陷泥沼,若是强行军,只怕辎重会脱节。”

    “再者,这塞纳河谷地形险恶,两侧皆是悬崖峭壁。”

    “兵法云,逢林莫入,窄谷慎行。”

    “末将以为,大军理应先派夜不收摸清河谷两侧的山情,以防伏击……”

    “伏击?”

    朱祁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方瑛啊方瑛,靖国公说你是员猛将,朕看你是在京城里养尊处优太久,胆子都养小了!”

    “那些连铠甲都凑不齐的蛮夷农奴,拿什么伏击朕的十万铁骑?拿木棍吗!”

    朱祁镇猛地一挥披风,下达了死命令。

    “朕不管什么地形险恶!明日一早,大军必须拔营进入河谷!”

    “三日之内,朕要坐在巴黎总督府的太师椅上喝茶!若再拖延,朕绝不轻饶!”

    方瑛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暗叹。

    他知道,这小皇帝是被一时的顺利冲昏了头脑,劝是劝不住了。

    “末将……遵旨。”

    退出御帐的瞬间,一阵夹杂着雨丝的冷风扑面而来。

    方瑛深吸了一口带着腐叶味道的冷空气,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贴身处。

    隔着冰冷的内甲,那块由内阁首辅周闻亲手塞给他的【靖国令】,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

    “这十万大明儿郎的命,我交给你了。”

    周闻那句临行前杀气腾腾的交代,压力有点大啊。

    这大军一路走来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尤其是极西驻军那个副总兵刘黑子,送来的前线战报含糊其辞,处处透着诡异。

    方瑛咬了咬牙,没有回自己的帅帐。

    “点上三十个亲兵!跟本侯去后勤辎重营!”

    方瑛一声令下,翻身上马。

    越是临近那条险恶的河谷,方瑛心里的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神机营是这十万大军的命根子,而定装火药,就是神机营的胆!

    连日阴雨,他必须亲自去确认那一千辆辎重车上的火药情况,否则他今晚根本合不上眼。

    辎重营设在大军中阵的最核心处,由重甲步兵严密把守。

    方瑛带着亲兵一脚踩着泥水跨入营区,直接奔向了停放火药马车的区域。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负责辎重的督粮官赶紧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方瑛根本没搭理他,直接走到一辆盖着厚重防雨油布的大车前。

    “掀开!”

    方瑛冷声喝道。

    亲兵们麻利地扯开油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木箱上还贴着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封条。

    “给本侯撬开!”

    “咔嚓!”

    方瑛大步上前,伸手抓起一把封存在油纸里的定装火药。

    入手的瞬间,方瑛的脸色骤然一变!

    没有那种干燥、颗粒分明的粗糙感。

    手指搓捻之下,竟然有一种湿漉漉的滑腻,甚至还能摸到明显的粗大沙砾!

    方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将那把火药凑到火把底下。

    借着光,他看清了。

    这特娘的掺了大量沙土、甚至连硝石都没提纯干净的劣质废料!

    而且受潮严重,这种玩意儿塞进连发火铳里,别说杀敌了,当场就能炸膛把神机营的士兵炸死!

    “轰!”

    方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完了!

    兵部出了内鬼!

    这十万大军的火药被人调包了!

    怪不得那帮蛮夷敢退守巴黎,怪不得前面那条塞纳河谷处处透着死气!

    这特娘的是有人在京城里和极西的贪官里应外合,要在这条河谷里,把大明皇帝和十万精锐活生生坑死啊!

    方瑛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皇帝还做着千古一帝的美梦,明日就要进河谷。

    若是手里拿着烧火棍去跟几万蛮族死磕,这十万儿郎连块骨头都剩不下!

    “侯……侯爷,这……”

    督粮官也看清了那把火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瑛红着眼。

    “把这底下几辆车的箱子,全给老子撬开!”

    亲兵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疯狂地挥舞着撬棍。

    “咔嚓!咔嚓!”

    接连几十个放在最底层的木箱被暴力撬开。

    无一例外。

    全是掺了沙土的受潮废品!

    方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明完了。

    他方瑛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填不上这坑天大坑。

    可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爬上马车,一撬棍砸开了放置在最顶层、被几层油布死死裹住的一个木箱。

    “侯爷!您看这个!”亲兵惊呼了一声。

    方瑛霍然睁眼,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马车,一把抓起顶层箱子里的火药。

    “哗啦……”

    颗粒均匀,黑亮如墨,散发着一股纯正刺鼻的浓烈硫磺味!

    方瑛甚至只是轻轻一捻,那火药颗粒就在指尖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

    方瑛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抓起旁边一把用来引火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火药颗粒,往火星子上一撒。

    “呲啦——轰!”

    一团猛烈、甚至带着几分刺目白光的橘红火焰,瞬间在半空中爆闪而过!

    没有一丝残渣,燃烧得干净利落,威力恐怖到了极点!

    这是比大明兵部标准武库火药,还要纯净、还要爆烈的最上等极品火药!

    方瑛彻底懵了。

    他像疯了一样,指挥亲兵把上面那些箱子一层层全部撬开查验。

    上千箱!

    除了最底层用来垫底、作为障眼法的那几十箱废品火药外,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上千箱弹药,竟然全都是这种提纯到了极致的上等杀器!

    大悲大喜之间,方瑛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部内鬼既然要调包,为什么只调包了最底下一层?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突然。

    方瑛猛地想起了临行前,靖国公周闻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死鱼眼。

    逻辑的碎片在方瑛的脑海中瞬间碰撞、重组,最后坍缩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

    周闻!

    是周闻!

    那位总领大明钱粮和军机的大财神,那条在内阁里算计了天下人的老狐狸,早就在京城里察觉到了兵部的猫腻!

    周闻根本就没有打草惊蛇。

    他将计就计,暗中让人把那批被掉包的劣质火药重新换成了极品火药。

    却故意留下了最底层的那几十箱废品,作为钓鱼的诱饵!

    既然底下的废火药还在,那兵部的内鬼和极西的叛军,就一定会以为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他们就一定会以为,大明远征军现在手里拿的全是炸膛的烧火棍!

    他们必定会在最险恶的塞纳河谷设伏死磕!

    方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朝堂上的交锋,竟然比这十万大军的战场还要凶险万分。

    周闻人在万里之外的京城,却隔空在这极西的密林里,布下了一个足以将所有叛逆一网打尽的弥天杀局!

    “侯爷,这火药……咱们要不要去禀报皇上?”

    亲兵百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禀报个屁!”

    方瑛猛地转过身,一脚将地上的泥水踢飞。

    皇帝现在狂得没边,若是告诉他兵部有人要害他。

    不仅会引起中军哗变恐慌,更会被他视为畏战怯战的借口,指不定又要瞎指挥一通。

    既然叛军以为大明的火药不行了,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下去!

    方瑛的眼底,终于燃起了属于大将的嗜血光芒。

    “传我军令!”

    “把最底下那几十箱废火药挑出来,分发给外围警戒的疑兵营。”

    “告诉他们,明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管端着枪装样子,不许退!”

    “剩下的所有极品火药,连夜密令神机营精锐重新装填!把火枪给老子擦亮了!”

    方瑛眼神如刀。

    “明日拔营,大军阵型改变!”

    “辎重车在外圈,重甲步兵居中护卫,把神机营的三万把连发火铳,全给老子藏在重甲步卒的内圈方阵里!”

    “没有本将的军旗,谁特娘的敢提前放一枪,老子砍他的脑袋!”

    “既然他们想把这塞纳河谷变成咱们的坟墓。”

    “那本侯明日,就请这帮红毛夷和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碎,好好尝尝大明金属风暴的滋味!”

    ……

    次日清晨。

    阴霾未散,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极西密林。

    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大营的四面八方轰然吹响。

    “大军拔营——!”

    十万大明远征军,犹如一条在泥泞中翻滚的黑色钢铁巨龙。

    在朱祁镇那面高高飘扬的明黄龙旗指引下,浩浩荡荡地开进塞纳河谷。

    河谷的入口,犹如一张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两侧峭壁森严,怪石嶙峋,仿佛随时会有巨石砸落。

    狭窄的谷道被春雨泡成了一条烂泥沟,大军的行进速度缓慢,阵型被迫拉得极长。

    朱祁镇骑在御马上,被重重铁甲护卫在最中央。

    他依然骄傲地昂着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两侧险恶的山崖。

    方瑛骑着战马,落后皇帝半个马位。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方瑛冷眼环顾着前方那片死寂的险地。

    雾气中,他似乎已经能闻到隐藏在悬崖上方那股浓烈的杀气。

    陷阱已经布好,猎物已经入局。

    一场猫鼠互换的血腥游戏,在这塞纳河谷的泥泞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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