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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徐阶深夜拜访!【加更】

    又过了几天

    赵府角门开了。

    门房提着灯笼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巷子里停着一顶青布小轿,两个轿夫缩着脖子跺脚,骡车上的行李箱落了一层薄霜。

    “哪位?”

    轿帘掀开。一只枯瘦的手撑着轿框,慢慢伸出一条腿来。

    门房把灯笼凑近了些——那张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眉眼间的气度压都压不住。

    门房愣了一瞬,灯笼差点脱手。

    “快……快去通报老爷!”

    赵福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压着嗓子喊:“老爷,徐阁老来了。”

    赵宁正翻着一本兵部的邸报,手顿了一下。

    徐阶。

    从华亭到京师,一千二百里。正月天寒地冻,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连夜赶路。

    ——来得比预想中快。

    赵宁把邸报合上,起身整了整衣襟。

    “请到花厅,上好茶。我换件衣裳就来。”

    赵福又跑回去。

    花厅里炭盆烧得旺,暖意扑面。

    徐阶被让进来时,整个人冻得有些僵,走路都带着一股子迟缓。

    他没坐下,站在厅中环顾四周——赵府的陈设不算奢华,但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底气。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慎独”二字。

    徐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脚步声响起。赵宁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换了件石青色的棉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不像是深夜待客,倒像是邻里串门。

    “阁老。”赵宁拱手,笑了笑,“多年不见。”

    徐阶转过身,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老人特有的卑微——七十多岁的前首辅,在三十多岁的少师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云甫。”徐阶叫的是字,声音沙哑,带着一路风尘的干涩,“老夫不请自来,唐突了。”

    “阁老哪里的话。快坐,外头冷。”

    赵宁亲自扶着徐阶坐下。

    老人的胳膊瘦得硌手,隔着袖子都能摸到骨头。

    赵福端了茶上来。六安瓜片,水温刚好。

    两人对坐。寒暄了几句——路上可还顺利、身子骨还硬朗否、京里的天气比江南冷上许多。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说的东西,急不得。

    赵宁抿了口茶,搁下杯子:“阁老一路辛苦,要不先歇一晚,明日再——”

    “不。”徐阶摇头,“今夜说完,老夫心里才踏实。”

    赵宁没勉强。

    他转头吩咐赵福:“去把承安叫来,给徐爷爷请个安。”

    不到片刻,赵承安被乳母牵着过来了。

    两岁的孩子裹着小棉袄,睡眼惺忪,见了生人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瞪着圆眼睛打量徐阶。

    徐阶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老人弯下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白玉无瑕,雕的是麒麟送子,一看就是早年备好的。

    “好孩子。”他把玉佩系在赵承安腰间,又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只小锦盒,“这两件,给云甫的另外两个孩子。”

    赵宁接过,没推辞。“阁老有心了。”

    乳母抱着赵承安退下去。花厅里重新安静。

    茶凉了一盏又续上一盏。

    徐阶终于开口了。

    “云甫,弹劾海瑞的事——”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搁在膝头,指尖微微发颤,“不是老夫的意思。”

    赵宁端着茶,没接话。

    “是璠儿。”徐阶闭了一下眼,那个名字从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无奈,“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海瑞查到徐家头上,他慌了,就……胡来。”

    赵宁放下茶盏。

    “串联弹劾,暗中灭口。”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何启明死在狱中,四十七本折子同日递上——这手笔,不小。”

    徐阶的脊背弓了弓。

    “老夫管教无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绝没有针对云甫的意思。璠儿他……蠢,不是坏。”

    赵宁没说话。

    花厅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半晌。

    “阁老,”赵宁开口了,语调不紧不慢,“类似的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一句话,把徐阶钉在椅子上。

    老人的脸灰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不是第一次。

    徐璠仗着父亲的名头在江南横行了多少年,侵占田亩、包揽词讼、欺压乡里——哪一桩不是“蠢”出来的?

    “云甫。”徐阶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打了个颤,竟是要往下跪。

    赵宁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阁老!”他的力道不重,但托得很稳,“您这是做什么。”

    徐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老夫一辈子,只跪过天子。”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今天这一跪,是替那个不孝子赔罪。云甫,你高抬贵手——”

    “阁老,”赵宁扶着他重新坐回椅子,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这件事太大了。大明律法载有明文,杀人灭口、串联弹劾,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您和我,谁也不能枉法。”

    徐阶的身子晃了一下。

    “何况,”赵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如今高肃卿是首辅,内阁的事,我说了不算。”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但更多是推辞。徐阶听得分明。

    高拱跟徐家有旧怨——当年徐阶致仕前把高拱排挤出京,又清算了高拱一派的人,为了杀鸡儆猴,把高拱二哥一家害得尤其惨。

    现在徐璠撞到刀口上,高拱不落井下石才怪。

    “那老夫……”徐阶的声音碎了,“老夫的儿子……”

    赵宁沉默了许久。

    炭盆里的火舌舔着炭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花厅外头,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阁老。”赵宁终于开口,“令公子犯的事,是他犯的。该怎么判,朝廷自有公论。但是——”

    他顿了一拍。

    “此事既然与您无关,自然不会牵连到您。这一点,赵某可以担保。”

    话说完了。

    就这么多了。

    徐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灯火映着他的脸,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似乎一瞬间又深了几分。

    他懂了。

    儿子保不住了。

    老人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法令纹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徐阶睁开眼。他撑着扶手,颤巍巍地站起来。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宁这次没拦。

    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

    “谢云甫。”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宁坐在椅中,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老人。

    二十年内阁大学士,执掌天下权柄,斗倒严嵩,辅佐两代帝王。

    此刻跪在他面前,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把最后一点尊严碎在地砖上。

    他没说话。

    徐阶自己爬起来。没人搀,也没人扶。

    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赵宁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赵宁站起来,跟到门口。

    “阁老。”

    徐阶停住,没回头。

    “外面冷,让赵福送您。”

    老人摆了摆手,迈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

    徐阶的身影穿过院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角门的方向。

    赵宁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背影融进黑暗。

    夜风灌进花厅,炭盆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赵福凑上来,低声问:“老爷,那些箱子……”

    赵宁收回视线。

    “什么箱子?”

    “徐阁老带来的,角门那边卸了六口大箱,都是——”

    “原样抬回他轿子上。”赵宁转身往书房走,步子不快不慢,“一件都不留。”

    赵福应了一声,快步朝角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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