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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运筹千里

    曹军自北疆方向挥师向东长途奔袭,大军日夜兼程,兵锋直指徐州下邳城。

    沿路各县城池望风溃败,曹军行军一路顺遂。各州府官吏听闻曹操亲率大军压境,要么大开城门俯首归降,要么仓促抵抗片刻便弃城逃亡。仅仅一月光景,浩荡曹军便兵临下邳城外。

    寒冬的厚重阴云沉沉压在城头,凛冽寒风卷起沙尘狠狠抽打斑驳城墙。饱经岁月侵蚀的青砖高墙,此刻被曹军铁桶一般围困。城外军营连绵数十里,密密麻麻铺展在旷野之上,长矛如林,旌旗蔽空,整座下邳被围得水泄不通,即便是飞鸟,也难以随意进出城池。

    城中兵士人心惶惶,城内百姓终日惴惴不安,到处弥漫着绝望气息。

    州府大堂之内,吕布周身翻涌着暴戾之气,他猛地抬手一挥,案上酒盏重重摔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

    “曹阿瞒!实在欺人太甚!”

    他双目圆睁,怒吼声响彻厅堂。他素来依仗自身绝世武力狂妄自大,哪怕身陷重围,心底的傲气分毫未减,始终没将城外数十万曹军放在眼中。

    一旁站立的陈宫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疲惫。连日来,他数次献上破局计策规劝吕布,却次次被吕布置之不理。望着执迷不悟的主公,他心头一片寒凉。

    “将军,如今孤城孤立无援,外部援军断绝,城中粮草日渐耗尽。若是继续死守,你我连同家族老小,尽数难逃杀身之祸。”陈宫嗓音沙哑,语气沉重恳切,“眼下唯有弃城突围,前去投奔袁术,依托淮南兵力重整势力,才有反扑的机会,保全性命。倘若困守城内坐以待毙,往后再后悔,便为时已晚。”

    吕布一声冷哼,脸上满是倨傲:“你遇事总太过畏缩,一味助长敌军气焰。我胯下赤兔千里马,手中方天画戟纵横天下,普天之下无人能敌。就算曹军兵马再多,又能奈我何?待到他们粮草耗尽、士卒疲惫之时,我亲自领兵杀出城门,踏平整个曹营!”

    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依旧沉溺在武力无敌的幻想之中,完全看不清眼前的绝境。

    陈宫接连摇头,再没有半句劝说的话语。他辗转辅佐数任诸侯,胸中筹谋万千计策,可每一任主公全都刚愎短视。局势早已无力回天,再好的谋划,如今也毫无用处。

    城外骤然响起震天战鼓,打破城内死寂,曹军正式发起攻城。

    漫天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投石机抛出的巨石不断撞击城墙,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头。曹军将士悍不畏死,一波又一波攀向城墙厮杀。下邳城头战火冲天,厮杀惨叫此起彼伏,守城兵士伤亡剧增,城防防线眼看就要崩塌。

    全城兵马乱作一团,唯独北城防线依旧井然有序。

    北城墙头,兵士身披铁甲,阵列肃穆整齐。

    高顺一身蒙着尘土的黑铁铠甲,神情沉稳坚毅,紧攥长枪俯视城下攀爬的曹军。他身后七百名陷阵营将士,人人身披重甲,手持锋利兵刃,进退整齐划一,上了战场便死战不退。

    这支精锐士卒,一人便可抵挡十名敌军,厮杀悍勇冠绝天下。

    对比吕布麾下其余四散奔逃的守军,陷阵营军纪森严,任凭乱石箭矢扑面而来,依旧死死守住城墙。只要曹军士兵踏上城头,他们便立刻近身血战,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淌,没有一人向后退缩半步。

    整整一日血战,曹军数次猛攻北城,全都被高顺带着陷阵营硬生生击退。城外尸骸堆积如山,曹军折损极为惨重。

    高顺伫立在遍地鲜血之中,铠甲沾满暗红血渍,神色依旧平静淡漠。他素来寡言少语,不求高官名利,一心只想守好城池,恪守武将本分。他心里清楚吕布昏聩固执,下邳陷落已是定局,却依旧拼尽余力死守到底。

    除去高顺之外,东城守将张辽也带着本部兵马来回奔走支援各处城墙。刀枪交锋之间,张辽骑在马上来回穿梭,手中大刀斩落不少曹军登城死士。他武艺扎实,带兵也颇有章法,麾下数千部曲进退有度,只是手中兵力有限,分守数段城墙后处处捉襟见肘,只能勉强撑住防线,难有余力出城反攻。

    张辽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曹兵,心底藏着满心无奈。他清楚吕布的性子,听得进谗言,听不进忠言,先前自己屡次进言安抚军心、调拨粮草,全被吕布搁置一旁。可食君俸禄,便要守一方城池,纵使心中万般不满,他依旧提着刀在城头死撑,只是眼底藏着几分看不到前路的茫然。

    夜幕降临,攻城暂时停歇。城外尸骸遍地,整座城池笼罩在死寂消沉的氛围里。

    退回城内的吕布,从不慰劳浴血奋战的将士,整日只和貂蝉饮酒享乐。稍有不顺,便迁怒手下将士,斥责守城将领无用,随意鞭打麾下武官。军中怨气越积越深,将士彼此猜忌,军心彻底溃散。

    陈宫独自倚靠城头,晚风拂过他的衣襟。看着城内乱象丛生、主公昏庸沉沦、军心分崩离析,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明白吕布败亡已是定数,徐州陷落近在眼前。曹操惜才,可绝不会饶恕反复无常的吕布,更不会放过屡次算计自己的他。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便是自己殒命之时。

    半生奔波谋划,空有满腹谋略,到头来,只能陪着这座孤城走向覆灭。

    千里之外的北疆渔阳,有人早已盯上了身陷绝境的陈宫、高顺,还有守城东城的张辽。

    渔阳城深夜无风,整座城池陷入沉寂。

    书房之内,廖化翻阅着从徐州送来的厚厚一叠密报,下邳被围、君臣隔阂、猛将死战、谋臣心死的局势,还有高顺、张辽二人分守南北城墙、军中将士人心各异的细节,他知晓得一清二楚。

    戏志才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开口:“主公,下邳败局已定,吕布撑不了多长时日。高顺治军本领冠绝当世,麾下陷阵营更是天下顶尖精锐;陈公台智计卓绝,二人皆是难得的人才。除此之外,吕布帐下张辽也不可小觑,刀法超群,统兵稳重,连日守城处处救火,麾下部曲从无溃散,也是一员难得的良将。若是这三人尽数葬身徐州战火,实在太过可惜。”

    廖化抬眼望向南方徐州的方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神色沉静,慢慢将三人区别剖析开来:

    “高顺此人,忠心全系在吕布身上,算得上愚忠,可他练兵打仗的本事,世间少有。陈公台胸中藏着无数良策,为人刚直傲骨,看重名节道义,不肯曲意逢迎旁人。这两人性子刚烈自持,心中把旧主恩情看得极重,绝不会轻易依附陌生之人,想靠几句话劝降基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张辽,语气明显缓和几分:

    “张辽和他们二人全然不同。他早年几番辗转,并非吕布一手提拔的心腹,追随吕布不过是无处容身的权宜之计。此人重的是武将本分,而非一味死守对吕布的私恩。如今亲眼看见吕布酗酒误事、苛待将士,心中早就积攒了不满。只要给足台阶,讲清利害,他心中不会像陈宫、高顺那般死守气节,是三人里最有机会主动归心的。但也不能小觑他的傲骨,不可能三言两语便立刻应下,必然会反复权衡利弊。”

    廖化清楚三人原本的命运:吕布覆灭之后,高顺不愿归顺曹操,必然慷慨赴死;陈宫也会拒绝曹操招降,从容赴义;唯独张辽,虽会被俘,却仍有一线生机,只是要屈身侍奉曹操,一身本领终究困在中原纷争之中。

    可如今乱世走向因为自己悄然改变,蛰伏的幽州正默默积蓄北疆实力,此等有才能的谋臣与猛将肯定是多多益善。

    廖化收敛平和神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令暗部,派遣徐州地界等级最高的暗部首领魏潜,即刻乔装潜入下邳,分三处私下接触陈宫、高顺、张辽三人,分别试探各自归降之意。陈宫与高顺这边,不必强求他们当场应允,只讲明我们愿意拼死相救;至于张辽,可以多和他细说幽州如今的光景、军备民生,细细剖析当下局势。

    若是三人不愿归顺,暗部所有精锐人员全部潜伏在城池内外待命。另外即刻传信赵云、于毒,率领五百特战精锐连夜奔赴下邳,再从周边郡县抽调两千特战兵士和赵云会合,隐蔽驻扎在下邳城外。一旦城破,城内陷入大乱,趁乱悄悄接应三人撤离。整件事必须做得极为隐秘,不能惊动曹操一众人马,接应成功后绕道赶路,护送三人平安抵达幽州。我们只救人,绝不插手中原战事。”

    戏志才深深躬身,神色郑重:“属下即刻着手安排。我会叮嘱魏潜区分三人性格,谈话分寸拿捏妥当,全程严守行踪,绝不暴露幽州的踪迹。待到三人平安抵达幽州,我亲自前去迎接,慢慢诉说主公惜才之心,慢慢劝导。”

    廖化缓缓摇头,语气柔和却坚定:

    “陈宫、高顺都是重义刚烈之士,万万不可威逼胁迫。张辽虽更容易说通,也不能急功近利,免得激起他一身傲气。我们先救下他们性命,让他们亲眼看看幽州境内百姓安稳度日,军备稳步壮大,没有无休止的战乱迫害忠良。到那时,他们心中自有决断,不必我们强行劝说。”

    数日之后,夜色漆黑如墨,下邳城城头守军疲惫不堪,夜间巡查也松懈不少。魏潜换上一身破旧百姓粗布衣衫,混在夜间捡拾柴草的流民之中,顺着暗部事先打通的一条废弃排水暗道,悄无声息进到城内。城内街巷一片冷清,偶尔走过巡逻士兵,魏潜都巧妙避开,辗转来到陈宫居住的小院。

    院内只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烛火,院里没有仆从。连日局势压抑,陈宫遣退下人,独自在此静坐。听见院门一声极轻响动,陈宫猛地抬头,右手瞬间按住腰间短匕,脊背绷紧,目光锐利地盯住推门进来的来客,全身戒备。

    魏潜止步在屋门三尺之外,不敢再往前半步,弯腰深深一揖,刻意压着气息,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公台先生,晚辈魏潜,奉幽州廖化主公密令入城,并无歹意,先生不必紧张。”

    陈宫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刀柄,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虑:“幽州远在北疆,廖公与我素无交情,如今下邳危局重重,曹军戒备森严,你冒着性命危险潜入城中,究竟目的何在?”

    “先生看透时局,心里早该清楚结局。”魏潜抬眼直视陈宫,语气诚恳,“吕布刚愎自用,败亡近在眼前。曹操心胸狭隘,从前先生设计重创曹军,攻破城池那日,先生断无活命机会。我家主公久闻先生智谋,知晓您空有一身抱负,却困在昏主麾下白白耗尽一生。他不愿天下一位谋臣就此惨死沙场,派我前来表明心意。倘若先生愿意去往幽州,廖主公愿将内政谋划之事托付给您,让先生尽情施展胸中谋略;就算先生念及旧主恩情,不肯改换门庭,我们也绝不逼迫。只等城破大乱之时,幽州暗中布置的人手拼死将您救出,保您一条性命,往后先生归隐山野也好,另寻出路也罢,全凭您自己选择。”

    烛火晃动,映着陈宫疲惫苍白的面容,他垂首沉默许久,一声悠长叹息,眼中泛起几分怅然。

    “廖公身居北疆,还能惦记我这个穷途末路之人,这份心意,我确实感念于心。”陈宫缓缓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语气满是无奈,“可我当年在兖州起事,之后投奔吕布,蒙他接纳收留。如今大难临头,我抛下主公独自逃命,世人该如何议论?我半生看重道义气节,临危弃主之事,我实在做不出来。救命之恩我记下,辅佐幽州一事,我断然不能答应。若城破之时当真无路可逃,我再考虑保全性命一事。”

    话说到此,陈宫抬手示意他尽快离开,魏潜不再多言,躬身告辞。

    离开陈宫宅院,已是三更深夜,北城城头正赶上守军轮换防守,喧闹短暂混乱。魏潜借着人声掩护,攀着城墙僻静角落登上城头。

    高顺整夜守在城头,一身铠甲沾满尘土与干涸血痕,手里紧握着长枪,目光死死盯着城外连绵的曹营,神情沉寂肃穆。察觉身后有人靠近,他猛地回身,长枪横在身前,冷厉的目光扫向魏潜,周身武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深夜偷偷登上城头,你是什么人?”高顺声音低沉严肃,没有半分松懈。

    魏潜保持恭敬姿态,不敢有丝毫放肆:“高顺将军,在下魏潜,幽州廖主公派来的人,趁着换防空隙前来拜见将军。”

    高顺眉头一皱,握着长枪的手没有放松:“幽州之人千里跑到下邳找我,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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