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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显武

    永历十年七月,泸州码头。

    眼前江面宽阔,倒映着两岸连绵的山影和头顶灼热烈日。

    此刻码头上人声鼎沸,赤着膀子的士卒和民夫排成几条弯曲的长龙,从停靠在岸边的运输船上往下卸货。

    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用草绳扎紧的棉花被褥、一箱箱散发着花香的净膏、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这些物资从重庆沿江而上,此刻正被一双双粗糙的手传递上岸,堆放在码头仓库前的空地上。

    而仓库的另一侧,西营的士卒也在同步忙碌。

    他们搬运的方向正好相反,一筐筐从云贵运来的铜铁锭,在烈日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桶桶封得严严实实的火药、硝石、燧石,被壮汉用杠子小心翼翼地抬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

    四川火药、铜虽然有限,但是云贵的火药、燧石和铜铁却是盛产,云贵经常不断给四川前线运输支撑供给,这些都被白文选积攒起来,更换更需要的必需物资。

    码头边临时支起的几张条桌旁,重庆府的书吏和西营的账房正在逐项核对货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两边的师爷为了几斤铜料的折算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各自的长官却都笑呵呵地喝着茶,谁也不去拦。

    这争得越细,说明买卖做得越认真,谁也没吃亏。

    白文选站在码头边一棵老榕树的荫凉底下,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西营在四川的最高军政长官,麾下数万将士的粮草军械都要从他手里过。

    可眼下四川的物资越来越紧,特别是粮草。云贵粮草算不得很紧缺,但从贵阳到成都,山路崎岖,辎重损耗大得惊人,运十石粮到前线能剩三石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反倒是重庆那边,他不得不承认,那位定王殿下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前年开始,对方主动提出以粮换铜铁,这一年多下来,重庆的粮食和物资一批比一批充足,换给他的玉米红薯虽然不如大米白面精细,但胜在味道不错、耐储存,前线将士吃得上饭,比什么都强。

    白文选也转而求其次,开始想云贵大本营降低粮草需求,而转为增加了火药、铜铁、燧石的需求,理由是自己军械需要。

    双方就这么各取所需,合作了快两年,关系也从最初的试探和防备,慢慢变得熟络起来。

    “白将军,”一个赤武营亲兵小跑过来,对他抱拳行礼,“公子请您上船一叙。”

    白文选抬起头,目光越过码头上的桅杆和帆影,落在江心那三艘崭新的炮船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三艘船静静地泊在江心,没有靠岸。它们比码头边最大的运输船还要大上一圈,船身低矮而宽阔,在七月的烈日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船头没有寻常战船那种高高翘起的艏楼,而是被削平加固,甚至还包着一层黑沉沉的铁皮,铁皮上开着几个黑洞洞的炮门。

    炮门里探出来的炮口也不是寻常红衣大炮那种粗笨厚实的模样,而是修长精悍,炮身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凌厉线条。

    白文选带着几个亲兵登上一艘小艇,朝江心划去。

    离得越近,那三艘船便越显庞大,船身的细节也越看越清楚。但船体吃水极浅,几乎贴着江面,显然是为了过三峡浅滩专门设计的。

    船身也比寻常江船宽了将近一半,两侧船舷上蒙着一层又一层的湿牛皮和楠竹片,牛皮在烈日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楠竹片被铆钉一排排地固定在船舷内侧,层层叠叠,像是给船穿上了一件厚实的竹甲。

    “白将军,请。”

    陆安站在船艉的舷梯口迎接,今日他穿着一身薄棉行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

    在陆安身后,冉平按刀侍立,几个亲兵将舷梯两侧牢牢守住。

    脚下这艘由陆安和孙云球共同研发改良的船一共只制造了三艘,属于内河攻坚专用船。

    若放到近现代船舶分类里属于内河浅水重炮舰,也是内河炮艇、攻城炮舰,专门用于内陆江河沿岸城市攻坚、岸防压制,区别于远洋炮舰、普通运输漕船、巡逻快船。

    核心作用就是控扼长江、以重炮攻坚、平滩攻坚。其有两大优势,分别是浅吃水好过三峡浅滩、和船上多有改良速射主炮可攻城压制。

    这些新造出来的三艘船被陆安取名江垒船,意为移动江上堡垒。

    而为了节约物资成本,原本汪大海川东水师的主力炮船也没有被浪费,也被造船厂不同程度的进行改良。

    其原本火炮被回炉融了重做,船体平台改良,打造江上稳定炮台,火力体系优化,兼顾射速、精度与破城杀伤力、多层复合防护,提升抵近攻坚生存能力等等,最后被命名为镇江船。

    白文选作为西营在四川的总负责人,上了船后陆安心头便有意向其彰显己方军力。

    白文选踏上船甲板的第一脚,便感觉到了不同。寻常战船的甲板踩上去多少有些虚浮,木头和木头之间随着浪涌会有轻微的错动,嘎吱作响。

    但这艘船的甲板,稳得像踩在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甲板的木板比寻常船板厚了将近一倍,木板之间用铁条和铆钉加固,缝隙里填着桐油石灰和麻絮,踩上去纹丝不动。

    他心中暗暗吃惊,却不好立刻开口相问,只是下意识地用靴跟在甲板上多碾了两下。

    陆安将他领到了船头主炮位。看着那炮,白文选觉着比红夷大炮略短,但炮身更粗、管壁更厚,通体是铁灰色的,炮口处还隐隐发蓝,是新铸的金属在高温锻打之后留下的淬火痕迹。

    “这是中兴炮九型。”

    陆安伸手拍了拍炮身,语气平淡,“但是因为要船载,所以进行了改良,此炮抛射程三里半,炮架上这套东西叫螺杆俯仰调节机构,转这个手轮,炮口仰角可以精确到分。炮长旁边配了木质象限仪,测距测仰角,不用再靠垫木块来凑。”

    他指了指船舷外侧,又指了指船头的铁甲包覆,语气不紧不慢:“这艘船,是重庆造船厂新造的,一共三艘。我们叫它‘江垒船’,意思是江上移动堡垒的意思,专门用来在长江上攻城拔寨。

    船头削平加固,包铁皮,设专属主炮位,各式主炮直接轰过去,火力很强,江流再急,首尾双锚加铁链三点系泊,船身基本能稳住,炮口不飘。”

    白文选弯下腰,凑近了看那门炮的炮膛。炮膛内壁光滑,显然是经过精细的打磨。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炮身上摸了一阵,触感冰凉而坚硬,随后他直起腰来,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江面,又望了望陆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东平侯,这等利器,莫说是在长江上了,就是放到海上去,怕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陆安哈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白文选沿着甲板往船艉走,沿途介绍了几处细节。

    船舷上的三层复合防火护板,由湿牛皮、楠竹片和厚木板铆合而成;甲板下面的独立水密隔舱,一个舱破了进水也淹不了别的舱;每船配备的唧筒水龙和专设的损管小队;以及船艉那座专门为短距离杀伤设计的佛郎机速射炮位。

    他说得轻描淡写,偶尔停下来让白文选亲手摸一摸某处加固的铆钉或某处材料,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平实从容。

    白文选心里反复咀嚼,这艘船,从船体到炮架,从锚链到损管,每一个细节都不是随便想出来的,而是针对长江攻城战的实际需求造出。

    这意味着重庆方面在过去的两年里,不是打完仗就歇着,而是在不声不响地攒着下一场大战的资本,也一直积蓄力量,等待着真正能大举反攻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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