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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不争,即是争

    萧景琰刚才那恭敬的一揖已经收回。

    他坐回原位。

    方才听闻那等连环毒计,他确实心头大震。

    可他终究要在尸山血海的夺嫡之路上摸爬滚打。

    眼底深处翻涌起的,是更为直白的算计与权衡。

    大局再好,这局里能切下多大一块肉喂进自己的盘子,才是他最关心的!

    他端起茶杯,假意润了润嗓子,随即低声轻咳了两下。

    几声突兀的轻咳,将暖阁内那种惊叹的氛围彻底打散。

    许清欢听到动静,立马将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的许无忧,随后又扫了一眼许战。

    眼神交汇。

    许战二话不说,豁然起身。

    许无忧也放下手中的竹夹。

    两兄弟大步走到门外。

    许无忧冲着院内守着的几个下人挥了挥手。

    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下人们立刻低头退走。

    许战则是亲自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将周围十步之内的侍从全部远远遣开。

    过了半炷香,二人才回屋。

    确认四下绝对干净后,萧景琰才重新开启了话头。

    他面带莫测,手指轻轻叩击案面。

    “听闻大朝会刚散,徐首辅便在文渊阁内,单独留下了郡主?”

    许无忧站在旁边,心头猛然一跳。

    这三皇子的耳目,竟能探到内阁重地!?

    萧景琰看着许清欢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那些江南世家历来贪婪跋扈,眼里只认黄白之物。”

    他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忧虑。

    “郡主想过没有。”

    “将来那些出海的商船,要是真能满载银钱归港。”

    “光凭市舶司里那几个拿笔杆子的文臣,根本震慑不住这群亡命之徒。”

    “对着堆积如山的现银,底下人极易生出中饱私囊的腌臜事。”

    “这银子若是不能干干净净地入库,大乾的国策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这一番话,将私心分赃的诉求,裹在一层忧国忧民的外壳里。

    顺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话术,萧景琰图穷匕见。

    “景琰不才。”

    “愿从王府负责内务的长史司,以及景琰私养的暗卫中……”

    “抽调一批绝对忠心的精干人手。”

    “可让他们换上便服,前往东海各大港口充作督办。”

    他盯着许清欢的眼睛,缓缓道来自己的想法。

    “名义上,是替朝廷看顾那三成海银红利。实际上,由景琰的人把控住财权,绝不让那些文官硕鼠贪墨一分一毫。郡主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

    许无忧和许战二人,皆是脸色大变,神色震骇。

    两人都是在江湖与沙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角色,哪里听不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市舶司刚刚定下。

    这三皇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安插人手!

    若是让长史司和暗卫入驻港口,说是看顾海银,定是想要瞒天过海,往自己的腰包里揽财!

    夺嫡的凶险与皇家对利益的贪婪,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獠牙。

    面对这等荒唐且逾制的提议,许清欢的面容隐没在缭绕的茶烟之后。

    她展开眉眼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未作言语,而是拿起案上那柄长长的木勺。

    伸手探入一旁正沸腾的水釜中,舀起一勺滚烫的沸水,悬在半空。

    然后,倾斜勺口。

    水拉成一条晶莹的细线,落入面前那只小巧的紫砂空杯中。

    许清欢缓慢地冲洗着杯壁,轻轻转动,让沸水带走杯中每一丝可能残留的茶垢。

    水流冲刷紫砂的声音,成了屋内唯一的动静。

    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倒是压住了萧景琰眉眼间的急切。

    萧景琰见许清欢未作答,便静静地看着她开始沏茶。

    许久,茶具洗毕。

    许清欢将木勺随手搁在案边。

    她依旧满脸笑意,更是完全顺着萧景琰刚刚的话锋向下盘问。

    “殿下的人办事,自然是稳妥的。”

    她盯住萧景琰,忽然反问道:“清欢只问一句。殿下打算在这第一批入港的官银里,截留多少万两……送进王府的地库?”

    忽地被当面扯下遮羞布,哪怕是萧景琰,此时他的面皮有些挂不住,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欲借此掩饰不自然,带有半试探意味地垫了一句话。

    “实不相瞒,王府底下的那些谋士们,也是这般撺掇的。说是要在外行事,总需些嚼谷。”

    他放下杯子,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也不多,这第一批海银若有一千万两入库。”

    “景琰只想要其中的三十万两。这个数目绝对不伤国本,也足够养活王府里半数的幕僚与那些替大乾卖命的暗卫死士。”

    许清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突然冷嗤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呵。”

    萧景琰愣住了,面色瞬间煞白。

    “三十万两?殿下算盘打得真精。不过,殿下莫不是拿这未来的市舶司,当成了如今户部太仓里的烂账?”

    她叹了一声,说道:

    “天下官员皆贪,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户部底下的那些羡余,各道州府上贡时层层加码的那些无法抹平的常例烂账。你当陛下是真的老眼昏花了?”

    许清欢摇了摇头,语气越发冷厉。

    “陛下心里门儿清!他对群臣这些零星的贪墨之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为了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油水,喂饱底下的人,拴住他们的心!水至清则无鱼,皇帝用贪官,那是为了干脏活。帝王正该如此!”

    话锋骤转。

    许清欢的声音彻底冷透,带上了几分肃杀感。

    “但这海银是什么?这是填补九边军饷,让将士们不至于哗变的活命钱!这是陛下想修筑江南别院,安抚南北防线的根基!”

    她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一旦开港!皇城司的探子,东厂的番子,必定会将港口的每一寸地皮翻查到寸草不生!这是天子盯死了的肥肉!这绝不是平日里殿下可以随意伸手的水油钱!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谁就是在要陛下的命!”

    语毕。

    许清欢直接拎起炉子上的红泥陶壶。

    她将壶嘴对准萧景琰面前那只瓷盏,毫不犹豫地注水。

    水流绵延不断。

    “满了!小妹,水满了!”许无忧在一旁急切地出声提醒。

    许清欢置若罔闻,继续倾倒。

    滚烫的茶水迅速溢出杯沿,顺着紫檀木的案面肆意流淌,冒着惊人的热气,一路直逼萧景琰搁在桌边的衣袖。

    萧景琰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他咬着牙,定在了原处。

    那股滚烫的热力几乎要透过布料灼伤他的手腕。

    许清欢静静地看着萧景琰,眼中生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她抛出了定音之言。

    “殿下!世家贪,陛下杀世家;太监贪,陛下杀太监!”

    许清欢将陶壶墩回炉子上。

    “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区区几十万两的银子!这银子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死!”

    许清欢眼神锐利。

    “我们要的,是借此局,彻底将殿下的名声立起来!我们要让紫禁城里那位亲眼看见,在这笔足以买下大乾半壁江山的巨额财富面前,满朝文武皆在发疯争利,唯独三皇子殿下您。”

    “守着规矩,分文不取!不争这要命的横财!”

    “只要陛下认定您毫无贪权敛财的私心,认定您一门心思只为朝廷填补亏空……这一局,殿下你就赢了。”

    听到许清欢口中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吐出我们这两个字,萧景琰的身形蓦然一震。

    他挪开自己的视线,直直看向许清欢。

    方才那一刻火热的夺嫡敛财念头,被这句话中暗藏的御门屠刀绞杀得一干二净!

    若是他真的派了暗卫去贪墨海银,父皇的刀绝对会最先落到他的脖子上。那是自寻死路。

    后怕之余,他也真切地捕捉到了这枚结盟落地的无声印记。

    许清欢是在教他,怎么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赢下这局棋。

    不争,即是争。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子,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默默转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氅。

    许无忧和许战连忙让开一条路。

    萧景琰走到暖阁的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木门的门栓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着屋内留下了一句低语。

    “大皇子昨夜在府上设了私宴,请的是九边军中的三位副将与两位参将。”

    屋内许家兄妹三人的神色同时一凛。

    说完,他伸手拉开半扇门扉。

    倒灌而入的冷风,裹挟着庭院里未消的碎雪,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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