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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红烛映暖满堂欢

    十月寿春,秋风送爽。

    寿春城突然放出消息,将军府长史顾长卿要成亲了。

    消息传开,将军府上下都替他高兴。这位顾先生都过三十了,从祖昭在寿春立府便跟着做事,管账目、跑商队、建船队,风里来雨里去,从无半句怨言。旁人都说他是祖昭的钱袋子,祖昭却总说顾长卿是北伐军的脊梁骨。

    如今这条脊梁骨终于要娶媳妇了。

    新娘是寿春城南周家的小女儿,家里开着一间杂货铺子,算不上富贵,却也是清白人家。周家老两口膝下三子两女,这小女儿自小帮着操持家务,识文断字、精打细算,性子温婉却不怯场。王嫱托了寿春最有名的刘媒婆去说合,两边一拍即合。

    婚事定在十月初六。

    按着大晋寻常百姓家的规矩,婚礼虽比不得士族高门的繁文缛节,却也马虎不得。顾长卿在寿春城东购了一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铺了青砖,种了两棵石榴树。王嫱亲自去看过,又命人添了几样家具,换了一堂新窗纸。

    初六这日天色未亮,顾长卿便起了身。

    他换上王嫱提前替他备好的玄端礼服,头戴爵弁,脚蹬赤舄,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芸娘在门外笑道:“顾先生,你这一身可比平日体面多了。”

    顾长卿难得红了脸。

    巳时三刻,迎亲队伍出了门。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奢华仪仗,顾长卿拒绝了祖昭为他大操大办,只雇了一顶青布小轿,请了几个轿夫,又找了一队吹鼓手,吹吹打打往城南去了。队伍里跟着几个挑夫,担着聘礼——绢五匹、黍米两石、腌肉一方、漆盒一对,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不多不少,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周家早在门口候着了。

    周老汉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布袍,站在门槛内拱手相迎。周家婆子领着小女儿在堂屋等着,见顾长卿进门,便依礼行了交拜之仪。新娘身着绛红色深衣,头上盖着青布盖头,身量不高不矮,举止间透着端庄。

    顾长卿跪在堂前,向周家二老行了稽首大礼。

    周老汉声音有些发颤:“长卿啊,我这女儿自幼不曾受过委屈,今日交到你手上,望你善待。”

    “岳父放心。”顾长卿正色道,“顾某虽出身寒微,却知结发之恩重如山。”

    周家婆子抹了把眼泪,将女儿的手递了过去。

    新娘的手微微颤抖,顾长卿轻轻握住,低声道:“阿沅,回家了。”

    青轿起轿,吹鼓手卖力地吹打起来。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有妇人笑道:“周家小女儿嫁了将军府的长史,倒是好福气。”

    顾长卿跟在轿旁,一路走回城东小院。院子里早已布置妥当,几张桌案摆在院中,铺着新采的芭蕉叶,上头摆着几碟干果、一壶浊酒、几盘时令瓜果。来的人不多,都是寿春城里与顾长卿相熟的。

    祖昭带着王嫱、柳如画和周芸最先到的。

    “顾先生大喜!”祖昭一进门便朗声笑道,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深衣,腰间系着佩玉,神采奕奕。身后跟着王嫱,牵着活蹦乱跳的祖渊,柳如画和周芸各捧着一只漆盘。

    顾长卿连忙迎上去拱手:“将军、夫人亲自登门,顾某受之有愧。”

    “说哪里话。”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替我管了这么多年账,连媳妇都没顾上找,是我的疏忽。今日这杯喜酒,我必须喝。”

    王嫱笑盈盈地从周芸手中接过漆盘:“顾先生,这是我和将军备的一份薄礼,权当贺仪。”

    漆盘上铺着红绸,上头码放整齐:五铢钱十贯、铜镜一面、妆奁一盒,另有一份礼单,写明锦缎三十匹、上好青盐百斤、珠宝首饰若干。

    顾长卿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礼有多重。锦缎是弋阳桑园今年新织的云纹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青盐是寿春盐灶出的细盐,比官盐还白三分;铜镜背面錾着连理枝纹,工艺精湛绝非寻常货色。

    “这……这太贵重了。”顾长卿连连摆手。

    祖昭按住了他的手:“你为北伐军赚回来几千万钱,这点东西算什么。收着,这是我和王嫱的心意。要不是你执意一切从简,这点礼根本代表不了我的心意。”

    王嫱也温声道:“顾先生在府里这些年,从瓷器到丝绸到船队,哪一样不是呕心沥血。我和将军早就想替你张罗这桩婚事,如今总算圆满了。周家姑娘我见过两次,品性好、会持家,是良配。”

    顾长卿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到底:“将军与夫人待我以国士,我唯有肝脑涂地以报。”

    “今日大喜,不说这些。”祖昭扶起他,转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宾客们呢?怎么就我们几个?”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粗豪的嗓门。

    “顾长史!老吴来讨杯喜酒喝!”

    吴猛大步流星跨进门来,身后跟着孙铁柱、赵平等人。吴猛今日脱了甲胄,换了一身半旧的绛色袍子,看上去倒像是个寻常里正。孙铁柱手里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母鸡,赵平扛着一坛酒。

    “吴将军、孙将军……”顾长卿赶忙迎上。

    “叫什么将军,今日我们都是来喝喜酒的好友。”孙铁柱咧嘴一笑,将那两只母鸡往墙角一放,“这是俺媳妇养的芦花鸡,下蛋最勤,送新娘子补补身子。”

    赵平憨憨地挠头:“顾先生,我是个粗人,不会挑东西,这坛酒是从军营伙房顺来的,你可别嫌弃。”

    刘虎踹了他一脚:“顺来的你也敢说!”

    众人哄堂大笑。

    紧接着魏璜、马横、郑大也陆续到了。小小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本准备的桌案不够坐,祖昭索性命人从隔壁借了几张条凳,众人挤挤挨挨地坐下。

    吉时已到,婚礼正式开始。

    顾长卿与新娘并肩站在堂屋正中,面朝南方。没有司仪,王嫱便权充了赞礼。她笑吟吟地站在一侧,声音清亮:“新郎新娘,交拜!”

    两人相对跪下,互行一拜。

    顾长卿伸手,轻轻揭开了新娘头上的青布盖头。周家小女儿名唤阿沅,今年十九岁,生得眉清目秀,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姿容,却透着一股温婉大方的气韵。她微微垂着眼帘,脸颊染着红晕,唇角却抿着一丝笑意。

    “阿沅。”顾长卿唤了一声。

    新娘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轻声应道:“夫君。”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孙铁柱拍着桌子叫好,吴猛端起酒碗一口闷了半碗,刘虎和赵虎起哄着让新人喝合卺酒。

    祖昭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说。

    祖昭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顾长卿身上,缓缓开口:“顾先生今日成家,我先敬你一杯。”

    顾长卿连忙端起酒杯。

    “这些年你替我管着府里的产业,从瓷器到丝绸,从船队到盐灶,每一条进项都明明白白,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祖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六万将士的军饷,八郡府库的存粮,哪一样离得开你的操持?今日你成了家,这杯酒不敬你的功劳,只敬你这个人。”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顾长卿喉头滚动,将杯中酒饮尽。酒液入喉,辣得他眼眶发酸,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他深深弯腰,拱手道:“顾某本是建康一介书生,若无将军提携,至今仍在市井间蝇营狗苟。将军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命相报。”

    祖昭摆手笑道:“说好了今日不谈公事,又让你带偏了。”他转头看向新娘,“阿沅姑娘,我这位长史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往后你替我多管管他,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让他半夜还对着账本打算盘。”

    阿沅起身福了一礼,声音虽轻却落落大方:“妾身谨记将军吩咐。”

    王嫱笑着将她按回座位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这般拘礼。过两日你来府里坐坐,我带你认认门。”

    韩晃站起身来端着一碗酒走到顾长卿面前:“顾长史,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院子的人笑着鼓掌。顾长卿礼貌感谢,接过酒一饮而尽。

    孙铁柱不甘示弱,也端着碗上来:“顾先生,我是个打铁的,别的不会。往后你家锅漏了、锄头坏了,只管来找我,不收钱。”

    “你那手艺还不如赵将军!”刘虎在底下起哄。

    “放屁!”孙铁柱急了眼,“我打的陌刀砍胡人跟砍瓜似的!”

    赵虎慢悠悠地站起来,端着酒碗也不说话,只朝顾长卿举了举,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顾长史,军器监新打了一批铁犁,我给你留了五把,春耕的时候用得着。”

    顾长卿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把钥匙,眼眶终于忍不住。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当年替人管账,东家克扣、同行排挤、官府盘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若非遇到祖昭,他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落魄书生,在乱世里苟且偷生。

    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这些端着酒碗灌他酒的粗豪汉子,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杀过胡人的豪杰?哪一个不是手握数千兵马的将军?今日却挤在这方小院里,为了替他凑几只鸡、一坛酒、一口锅、几把犁头而费尽心思。

    他端起酒碗,朝众人深深一躬,半晌说不出话。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坐下吧,菜要凉了。”

    宴席正式开始。没有山珍海味,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菜式——酱煮芦菔、盐渍荇菜、蒸腌鱼、炙肉片、粟米饭。王嫱特意命府里厨子送来炖羊肉和胡饼,以供客人享用。

    众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气氛愈发热烈。祖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揪芦花鸡的尾巴,一会儿爬到孙铁柱腿上要糖吃。柳如画默默替众人斟酒添菜,周芸则帮着阿沅收拾桌上的残羹。

    祖昭端着酒碗,看着满院的热闹,唇边始终噙着笑意。

    王嫱坐在他身侧,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想咱们成亲那年。”祖昭侧头看她,“也是十月,也是在寿春,比今日还热闹几分。”

    王嫱抿唇一笑:“那天你可喝了不少酒。”

    “大家灌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才散。吴猛和刘虎互相搀扶着走,嘴里还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孙铁柱扛着喝趴下的马横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赵虎默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顾长卿回赠的两只卤鹅。

    祖昭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小院。堂屋里红烛高烧,映着一对新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温馨而安宁。

    “将军。”顾长卿追出来,犹豫了一下,“今日……我不知如何报答。”

    祖昭摇了摇头:“你替北伐军做了多少事,我心中有数。今日这场婚礼,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又道,“好好过日子,往后日子还长。”

    “属下记住了。”

    祖昭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策马离去。

    王嫱的马车已经先行一步。夜色渐浓,寿春城笼罩在十月的凉风中,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祖昭没有急着回府,而是放慢马速,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身后跟随着赵平和几名亲卫,不远不近地缀着。

    “赵平。”祖昭忽然开口。

    “属下在。”

    “回头在城南拨十几亩官田,转到顾长卿名下。”

    赵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祖昭说完,策马继续前行。

    马蹄声在寿春的青石街道上清脆作响。

    将军府的门楣已在望,檐下两盏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

    书房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阅。青州的限田令依旧遇到阻力,北海孟氏虽已伏诛,余党仍在暗中活动;左右领军卫的轻骑兵改编刚刚开始,马巢和呼延泰都上了条陈请求增拨军马;水军的新船厂选址尚未敲定。

    事情多如牛毛。

    但今夜,他只想让寿春城里的这盏红烛,再亮一些。

    祖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跨进门去。

    门内传来祖渊的笑声和王嫱温柔的说话声,灶房那边飘来热汤的香气。柳如画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衣物,见他进来,屈膝行了一礼。

    祖昭点了点头,推开了正堂的门。

    烛火摇曳,王嫱正抱着阿渊在灯下认字。见了他,抬起头来浅浅一笑:“回来啦。”

    “嗯,回来了。”

    祖昭在她身旁坐下,将阿渊抱到自己膝上。

    窗外夜色深沉,寿春城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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