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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2章 字母Z

    电梯下到地下一层,毕克定没有去车库。

    他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推开尽头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门后是一间小型通讯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他坐下来,打开电台,调到约定的频率。杂音沙沙地响了两分钟,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那声音苍老、干涩,像一片枯叶被踩碎,“我等你打这个频率,等了三个月。”

    毕克定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Z,我需要见你。”

    “你已经见到我了。”

    “我说的是面对面。你发信息给我的时候,不就是为了让我来找你?”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短波电台的沙沙声持续了七八秒。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字母Z做代号?”

    “不知道。”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在我之前,有A到Y,二十五个。他们都死了。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贪婪。但说实话,他们大多数人只是没能等到你出现。”

    毕克定的手指收紧。话筒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等到我?你们在等我?”

    “从一百年前开始。财团创始人在离开地球之前,留下了一个传承计划。他们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但他们相信有一天他们的后代会回来。所以每一代都会选一个人,持有传承信物的一部分线索。这些人被编了号,从A开始。任务只有一个:守护线索,等待卷轴选中继承人。等到了,就把线索交出去。等不到,就把线索传给下一代。”

    “你等到了。”

    “我等到了。”Z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很细微,但毕克定听出来了,“但我不是唯一活着的。还有一个人。”

    “谁?”

    “Y。”Z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她叫于晚晴。你应该认识她。”

    毕克定愣住了。于晚晴。财团董事会的资深顾问,他在第一卷刚接手财团时,她是第一个向他表忠心的元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每次开会都坐在长桌最远的角落里,从不争抢发言。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退居二线的顾问。

    “于晚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手里有第八枚信物。”Z说,“但她不会给你。因为她相信地下的东西不应该被唤醒。”

    “为什么?”

    “因为她亲眼看过唤醒的后果。”Z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愿意提起的往事,“二十五年前,有一个人试图用不完整的方式唤醒地下的设施。那个人是当时的财团继承人。他失败了。于晚晴就在现场。她活了下来,但另外七个人——七条命,全没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她认定唤醒地下的东西会毁掉一切。”

    毕克定沉默了很久。通讯室的天花板很低,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七枚信物。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七只半睁的眼睛。

    “那个失败的继承人,”他问,“是谁?”

    Z没有回答。但毕克定听见了。他听见了一个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然后Z说了一个名字。

    “毕承业。你的父亲。”

    毕克定的手猛地攥紧了话筒。他父亲。毕承业。在他十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的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晚上在台灯下画图纸。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和神启卷轴、财团、地下的星际设施有任何关系。

    “你在撒谎。”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石头说出来的。

    “你可以问于晚晴。她就在沪上。我有她的地址。”Z顿了顿,“但我劝你先想一想。你要见的是一个亲眼看着你父亲死在她面前的人。而她认为,如果你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地下那东西醒来的那一刻,这座城市会沉下去。”

    毕克定闭了一下眼。黑暗中,他看见了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满手铅笔灰的男人。他蹲在公园草地上教他放风筝的时候,风筝线缠在树上,父亲爬上去解,下来的时候裤腿撕了一道口子。他笑,父亲也笑。那段记忆很暖。他从来没想过那背后可能有别的什么。

    “地址。”他说。

    Z报出一串地址。浦东,一个老式居民区,五楼。没有电梯。他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通话结束后,他在通讯室里坐了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回到走廊里。

    笑媚娟站在走廊尽头等他。看见他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她没有问“怎么样”。她看着他的脸,表情慢慢变了。

    “Z说了什么?”

    毕克定看着她。走廊的灯在他头顶闪了一下,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告诉我,我父亲曾经试图唤醒地下的东西。失败了。死了七个人。”

    笑媚娟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但力度很稳。“你要去找于晚晴。”

    “对。”

    “我跟你一起去。”

    “可能不安全。”

    “从第一卷到现在,哪件事安全过?”

    毕克定看着她的眼睛。她站在走廊里,深蓝色风衣的下摆微微晃着,头发比平时乱,眼底有熬夜的痕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东西。他在很多场谈判里见过那种表情,每一次都意味着她不会退让。他松了口。

    “走。”

    他们从地下通道直接上了车库,开车前往浦东。凌晨的沪上高架车流稀少,路灯连成两条昏黄的线,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地往后掠。笑媚娟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里关于于晚晴的所有资料。财团档案里关于她的记录很少,只有基本信息:生于民国二十六年,沪上本地人,父亲是银行职员,母亲是教会学校教师。她二十岁进入财团前身的一家贸易行做文员,一路做到高层。个人生活一栏是空的。没有配偶,没有子女。

    “一个把自己活成谜的人。”笑媚娟合上手机。

    车驶入浦东一个老式居民区。楼房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五楼,一梯三户,中间那户的门上贴着一个倒了的福字。毕克定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于晚晴。她比毕克定记忆中更老,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浑浊里透着一种极锐利的东西。她看见毕克定,又看见他身后的笑媚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进来吧。”她把门完全打开,转身往屋里走,“我知道你会来。”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一张折叠餐桌、一个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黄浦江的夜景,针脚有些年头了。于晚晴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毕克定和笑媚娟坐下来。于晚晴看着毕克定,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是在他的五官里搜寻另一个人的影子。然后她开口了。

    “你长得像你母亲。但你的眼神像你父亲。”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你父亲出事那天,我就在他对面。地下三百米处,那个空腔的入口。他用七枚信物试图激活入口的识别系统。他以为七枚就够了。差一枚。第八枚不在他手里。他在激活的最后一秒才发现。”

    她停下来。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是她之前泡好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反噬的能量把整条通道震塌了。他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了里面。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通道口,身上的光在熄灭。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于晚晴的目光从毕克定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幅十字绣上,“他说,‘告诉克定,别急着打开。等他想清楚为什么再打开。’”

    毕克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撑。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出事的前一晚。父亲坐在他的床边,给他读故事书。读完最后一页,父亲合上书,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当时听不懂,以为只是大人哄小孩的话。他此刻忽然明白了。父亲说:“克定,你以后要是找到了一把钥匙,别急着开门。先问问自己,门后面是什么。问清楚了,再开。”

    他当时问:“门后面是什么?”

    父亲笑了。父亲说:“你自己想。”

    第二天,父亲就出事了。

    毕克定低下头。笑媚娟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温热而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于姨。”他抬起头,叫了她一声。于晚晴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叫过了。“第八枚信物在你手里。”

    于晚晴点头。“在我手里。我藏了二十五年。你父亲临死前把它从通道口扔了出来。我捡到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你还没想清楚。”于晚晴直视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那种穿透力,“你急着打开地下的东西。你想知道那是什么。你想知道你的祖先是谁。你想知道卷轴为什么选中你。但你没问过自己——打开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毕克定沉默了。

    于晚晴继续说:“地下的设施是一艘飞船的核心控制系统。它留在这里,等它的主人回来。但它的主人已经回不来了。飞船的能量核心正在衰变,还剩大约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没有人打开它,它就会永久休眠,能量会自然消散。地下的空腔会坍塌,变成一堆废石。这座城市不会有事。”

    “但如果打开它——”

    “如果打开它,它的能量核心就会被激活。它需要大量的能量来维持运转,它会从周围一切能吸取能量的地方汲取。岩层、地下水、空气、然后是地面上的东西。你父亲激活失败的时候,七个人被吸干了。这一次如果全功率启动,被吸的会是方圆一公里的所有生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笑媚娟的手在毕克定的掌心里攥紧了。

    “但这不是全部,对吧。”毕克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意外,“你刚才说,如果没人打开它,它就会休眠。能量消散。但能量消散之后呢?飞船会变成一堆废铁。里面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技术、所有关于我们祖先的真相,全都没了。永远。”

    于晚晴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所以这是一个选择。”毕克定站起来,走到那幅十字绣前。黄浦江的夜景针脚细密,江面上有几艘小船,船上的灯是用亮黄色的线绣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盯着那几盏小船灯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于晚晴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笑媚娟站在椅子旁,等他开口。

    “于姨,”他说,“我父亲想打开它。他想知道真相。他失败了。但他没有放弃。他把最后一枚信物的位置告诉了你,让你等他回来。他没等到。”

    他顿了顿。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七枚信物,一枚一枚地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然后他取出神启卷轴。卷轴在他掌心里展开,那些平时隐形的文字此刻在灯光下浮出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

    “我不急着开门。”他说,“但我要先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他把卷轴放在七枚信物的正中央。卷轴展开的那一瞬间,七枚信物同时亮了一下。极短暂的一闪。然后茶几上的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平静。于晚晴盯着那个画面,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她低下头,伸手从沙发垫子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扁平的,用红布包着。她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玉佩。第八枚信物。它的形状和其他七枚都不同,像一块拼图的最后一角。

    “拿着。”她把玉佩递给他,“去看看。但记住了——看,不等于是打开。你父亲当年没明白这个道理。他希望你能明白。”

    毕克定接过玉佩。第八枚信物入手的瞬间,卷轴猛然一震。一道光从卷轴中央升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立体的图像。那图像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内部层层叠叠,最核心的位置是一间圆形的舱室。舱室正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晶体。晶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团被压缩了无数年的光。图像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自动浮现在空气中。

    “核心控制室。能量晶体。衰变剩余:八十九天。激活条件:八信物齐备,卷轴持有者亲临。激活后果:能量晶体全功率释放。释放范围:地表以下三百米至地面以上一公里。释放形态:未知。”

    于晚晴看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笑媚娟走到毕克定身边,看着那个悬浮的图像。她的呼吸很轻,但毕克定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微微在颤。

    “八十九天。”笑媚娟说,“三个月不到。”

    “够我想清楚了。”毕克定说。

    他收起卷轴,把八枚信物逐一收回口袋。玉佩放在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他看着于晚晴。老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背弯着,但目光很亮。她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像你父亲,”她说,“但你比他沉得住气。”

    毕克定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于姨,我父亲出事那天,你从通道里跑出来之后,做了什么?”

    于晚晴沉默了几秒。“我拿走了第八枚信物。然后我找到你母亲,告诉她你父亲死于意外。然后我进了财团,从底层做起,一路往上爬,就为了确保有一天你能平安长大,能坐上那个位置。我没能保护你父亲,但我想保护你。”

    毕克定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感觉到掌心的金属凉意沿着手腕一路攀上来。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坐在旧沙发上的老人。她瘦小、衰老、独居在这间八十年代的旧楼里,身边只有一台老电视和一幅十字绣。二十五年。她守着一枚玉佩,守着一个秘密,守着一个承诺,守了二十五年。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于晚晴摆了摆手。“走吧。趁天还没亮。天亮之前,有些东西不喜欢光。”

    他们出了门,下了楼。楼外,天色还是深的。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极淡的灰白,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毕克定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灭了。于晚晴已经关灯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笑媚娟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发动车。

    “你父亲的事,”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毕克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把街道照得发白,远处有一辆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我爸出事前那天晚上,给我读了一本书。那本书叫《小王子》。他读到最后一页,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克定,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你以后会遇到很多看得见的东西,钱、权、地下的飞船、天上的星星。但真正重要的,是你决定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笑媚娟。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微光里亮亮的,像是在等他说完。“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懂了什么?”

    “地下的东西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有八十九天。我要用这八十九天想清楚一件事——我是谁,我继承了这些东西之后,要做什么。想清楚了,我就下去。没想清楚,就让它休眠。让它变成石头。我们回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笑媚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伸手握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捏了一下。“好。八十九天。我陪你。”

    毕克定发动了车。车子驶入凌晨的街道,拐上高架,往研究所的方向开去。东边的天边那线灰白正在慢慢变宽,颜色从灰白变成淡粉,再变成一抹浅金。太阳快出来了。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某个频道在放一首老歌。毕克定没换台。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被笑媚娟握着。车窗外,沪上的楼群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他们身后,那栋旧居民楼的最顶层,一扇窗户又亮了灯。于晚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汇入早班的车流,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拉上窗帘,回到沙发前,拿起茶几上那张毕克定留下的便签。便签上只写了一句话——“八十九天。我会找到答案。”

    于晚晴把便签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那个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她坐回沙发,拿起那幅十字绣,继续绣。针尖穿过布面,一针一针,不急不缓。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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