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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5章 第一问,老夫输了

    陆文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论语》又言,君子不器。”

    “圣贤之学,首重修身明德,教人辨礼义、正人心。”

    “可新学却将水利、农政、算学、营造列入正课,甚至让工匠和农夫站在讲堂之上教授士子。”

    “若天下读书人皆去钻研器物,以有用无用评判学问,长此以往,岂不是舍道逐器,以末乱本?”

    陆文修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周围不少夫子已经暗暗点头。

    这并不是一句刻意刁难人的冷僻经义,而是直接问向了新学的根本。

    道与器,本与末。

    这正是新旧两学之间争论最激烈的地方。

    若王明远承认实用重于义理,新学便会被钉在舍本逐末的位置上。

    可若他说义理重于实用,那新学又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少年轻士子屏住呼吸,方才还显得群情激愤的前院,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王明远作答,王明远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讲堂,又看向院中那口仍在微微震颤的大钟。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陆院长方才所引,只引了前半句。”

    陆文修眉头微动。

    王明远继续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可后面还有一句,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

    周围几名夫子的神色微微一变。

    王明远向前走了一步。

    “道若不能化而裁之,不能推而行之,便永远只是写在纸上的道!”

    “至于君子不器,也不是让君子不用器,更不是让君子不学器!”

    “所谓不器,是说君子不应如一件器物般,只能有一用,只知一事。而应通达义理,能够因时制宜,担负天下之事!”

    陆文修的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王明远却没有停下。

    “孔子还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大学》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难道只要口中讲明了仁义,天下便能自然太平?”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每问一句,周围便安静一分。

    “黄河决口之时,官员站在河堤上讲一百遍仁爱,洪水会停吗?”

    “百姓颗粒无收之时,士子坐在讲堂里写一千篇悯农诗,粮仓会自己生出粮食吗?”

    “疫病横行之时,若连病从何起、井水是否被污、病人该如何安置都不知道,只凭一句上天示警,便能救活百姓吗?”

    周围原本准备出声反驳的人,神色渐渐变得僵硬。

    王明远看向众人。

    “水利、农政、算学和营造,从来不是用来取代圣贤之道,它们是让圣贤之道真正落到百姓身上的办法!”

    “仁爱是道。修好一道河堤,让沿岸百姓不被洪水淹死,便是行仁之器。”

    “民本是道。算清一仓粮食,让赈灾粮不被层层克扣,便是安民之器。”

    “义理告诉官员,应当救民。”

    “新学则告诉他,遇见决堤、饥荒和疫病之时,究竟该怎么救!”

    说到这里,王明远的声音终于加重。

    “无道之器,或许会害民。可无器之道,也只能是空谈!”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座前院瞬间陷入死寂。

    一阵风从古槐间吹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方才还在奋笔疾书的士子停住了笔,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在纸上缓缓晕开,他却仿佛没有察觉。

    陆文修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

    他原本以为,王明远会贬低经义,抬高实务。

    可王明远根本没有将道与器分开,他直接把新学放在了“推而行之”的位置上。

    新学不是圣贤之道的敌人,反而成了让圣贤之道落到实处的手段!

    陆文修沉默片刻,却没有就此认输。

    “王大人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可若天下皆以实绩论学,以成败论是非,又该如何守住义理?”

    “有些新法能让朝廷多收赋税,却会让百姓更加困苦。”

    “有些器物能让军队杀敌更快,也能让生灵涂炭。”

    “器物只论有用,却不知善恶。若读书人都沉迷其中,谁来约束?”

    这一问比方才更加锋利,不少原本陷入沉思的士子也重新抬起头。

    是啊,若只看实绩,只看有没有用,那岂不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便可以不择手段?

    王明远几乎没有思索,便开口道:“所以新学从未说过,只要有用便是对的。”

    “器由人用,法由人行。”

    “以何为用,为谁所用,才是判断善恶的根本!”

    他看着陆文修,语气比刚才更加清晰。

    “能让一家一姓多得银钱,却让万民失去土地。这不是利,是害!”

    “能让将士少死,能够保境安民的火器,是守国之器。但若用来屠戮无辜,便是凶器!”

    “能让官府多收三成税银,却让百姓卖儿卖女的新法,就算账册上的数字再好看,也不叫实绩!”

    周围几名夫子也陷入了沉思中。

    王明远继续说道:“也正因器物本身不辨善恶,才更需要读过圣贤书、懂得仁义的人掌握它。而不是因为害怕出错,便将所有实务都推给不懂义理之人。”

    “陆院长担心器乱道,王某同样担心。”

    “可真正能够约束器的,从来不是无知……而是明理!”

    “读书人既要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也该知道,如何将它做成!”

    陆文修身体微微一顿。

    老人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早就听说过王明远的名字,也看过王明远之前的一些文章。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为何周老太傅会在晚年将全部希望都放在这个弟子身上。

    王明远并非不要圣贤之道。

    恰恰相反,他只是无法接受圣贤之道永远被供在讲堂里。

    无法接受那些口口声声讲仁义的人,真正面对百姓生死时,却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文修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拱手。

    “第一问……老夫输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有人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文修。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在山东讲了几十年经义的老院长,竟会如此干脆地认输!

    一名书院夫子忍不住向前一步。

    “院长!他不过是用治水救灾之事,偷换了……”

    “够了!”陆文修沉声打断。

    老人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让那名夫子身体一僵。

    “问难论的是理,不是比谁声音更大!”

    那名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退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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