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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赎罪(上)

    入秋以后,东北各地的战俘劳动改造点陆续建立起来。

    用东北军总部的话说,这些地方不叫战俘营,叫“赎罪场”。

    关东军的俘虏们被分批押往各地,编成劳动队,在东北军和地方政权的统一管理下,开始了漫长的赎罪生涯。

    从早到晚,四处都是挥动的镐头和铁锹。

    抚顺,露天煤矿。

    天还没大亮,矿区的汽笛就拉响了。

    第一声汽笛响过之后,战俘营的大门从里向外推开,一队日本俘虏在武装看押下从营区走出来。

    队伍走得不算整齐,但没鬼子敢掉队。

    押送他们的是当地的民兵和几个投诚不久的伪满国兵,步枪横跨在肩上,枪口朝着地面,人走在队伍两侧,嘴里不时呵斥几声。

    为首的是一个原伪满国军的中士,姓马,本地人,伪满时跟着日本人当过几年差。

    鬼子投降后他带着手底下十几个弟兄弃暗投明,被东北军地方政权收编为保安队,分配到矿区看押战俘。

    这活儿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熟悉地形,熟悉流程,更重要的是熟悉日本人的做派。

    “快点儿!磨蹭什么!”

    马中士操着一口带本地口音的中国话,冲着队尾几个步子发沉的俘虏喊道:“他娘的,当年你们让老子挖工事的时候,可没给过老子歇气的工夫。”

    “今天轮到你们了,谁也别想偷懒!”

    “狗日的,你们也有今天!”

    一个日本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不服,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马中士看在眼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用枪托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敲了敲,催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矿坑边上,镐头起落的声音从凌晨响到傍晚。

    俘虏们两头鬼子一组,一头刨煤一个装车,黑色的煤尘从头发覆到脚面,鼻孔和耳朵里全是黑的。

    矿坑边上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正端着搪瓷碗喝水。

    他们是原来的矿工,关东军占着煤矿时,他们被逼着没日没夜地下井,如今煤矿回到了中国人手里,他们被请回来当技术指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看着坑底挥镐的鬼子,慢慢咂了一口水,对旁边一个年轻工友说:“看见没?这就是报应。”

    “民国二十八年,这些狗日的在井下逼着咱给他刨煤,一天刨十二个钟头,稍慢一点就是一枪托。”

    “我这条腿,就是在坑道里被鬼子的监工打折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脸上说不清是恨还是解气,“如今轮到他们了。”

    “老天爷开眼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啐了一口唾沫,朝坑底扬了扬下巴:“该!”

    正说着,坑底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日本俘虏的镐头脱了手,然后栽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监工的民兵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喊了一句:“这头鬼子晕了,你们几个把它抬出去。”

    两个俘虏把那头鬼子架起来拖到矿坑外面,放在地上。

    马中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脸色,黑乎乎的煤灰下面一片煞白,嘴唇干裂得起皮。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喂口水,歇半个钟头再让他下去。”

    翻译把话传过去。

    旁边几个鬼子俘虏听了,有的低头松了口气,有的却露出了不服的神色。

    其中一个年轻俘虏用日语嘟囔了一句,翻译还没开口,马中士已经看懂了那眼神......那是仇视,也是不服。

    他没动手,只是把保安队里一个原伪满军的大个子叫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大个子点点头,拎着枪走到那个年轻俘虏面前,枪托在地上杵了杵,压低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日语骂了几句。

    “八嘎,当年在牡丹江押我们挖战壕的时候,你们不是最会打人吗?现在轮到老子管教你们了。”

    “狗日的,你瞪,再瞪!”说着一巴掌甩了过去。

    那年轻俘虏咬紧了牙,把脸别到一边。

    大个子没有真打,只是用枪管在他后背上顶了一下,把他推回坑边。

    俘虏踉跄了一步,重新拿起镐头,一下一下地刨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

    ......

    松花江北岸,一处荒滩。

    这里是东北军划定的垦荒区。

    大片的江滩地荒了多年,长满了芦苇和荒草。

    如今,几个大队的日本俘虏被调到这里开荒。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杂草、翻耕土地、开掘沟渠,把这片荒滩变成来年能种粮的田地。

    天高云淡,江风带着凉意。

    俘虏们排成横队,挥着镰刀割草。

    荒草又高又密,人弯下去只能露出半截身子。

    民兵们沿着田埂来回巡视,武装看押。

    远处的堤坝上,几个穿着棉背心的农会干部正在用白灰线划地界。

    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村子的百姓站在路边,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这是干啥呢?”一个刚从外村走亲戚回来的老汉挤进人群。

    “鬼子开荒呢。”有人回答。

    “鬼子给咱开荒?”

    “你还没听说?东北军说了,鬼子得赎罪。”

    “它们把咱的地祸害成那样,现在让它们给咱把荒地收拾出来。来年种上高粱大豆,咱们的收成能再丰收不少。”

    老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让他们干!让它们把这些年糟蹋的地全给咱弄回来!”

    “注意队形!别踩了旁边的好地!谁踩了今天没饭吃!”堤坝上,一个民兵朝荒滩里喊道。

    荒滩里,俘虏们埋头割草,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混着荒草上的露水,把衣服浸得透湿。

    有一个中年俘虏割着割着,忽然停下手,抬起身子朝南边望了望。

    南边过了江,再走多远,是它回不去的家。

    身旁的一个同伴拉了它一把,示意它继续干活。

    两人低头又割了起来,谁也没有说话。

    一支由投诚伪军组成的看押班沿着田埂巡逻过来。

    领队的是个脸色黝黑的汉子,姓孙,原先是伪满一个县保安队的小队长。

    他肩上的步枪是新发的,枪托上还带着油味。

    他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日军俘虏身后,停住脚步。

    那俘虏正趁着弯腰的当口,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想直起身子偷喘几口气。

    “怎么着,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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