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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七章 :作乱

    许存从幕府离开後,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已经是戌时三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兵,大步走入帐中。

    帐内,陈诚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正放着一叠胡饼,他就在那慢条斯理地吃着,显然心事重重。

    「陈君!」

    许存看到陈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这麽晚了,还没歇息?」

    陈诚站起身,拱了拱手:

    「许公回来了。在下见将军去了节帅府许久未归,心中挂念,便在此等候。」

    「哎,别提了。」

    许存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牙兵递来的马奶茶,喝了一口,示意牙兵们都撤出去。

    等帐内一空,他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今日出城一战,你也看到了。赵武那厮,冲得倒是猛,可冲了一半就撤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那五百弟兄,被他坑惨了,死伤过半。」

    陈诚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确实可惜,所以赵武这些人是信不得的,将军也该早做打算。」

    许存没接这话,而是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就是个莽夫,蛇鼠两端,不过要是没这蠢货,我军也不会一路打到江陵。」

    显然许存口中的这个「我军」是指保义军。

    对於许存的顺杆爬高,陈诚不动声色,而是直接问:

    「那节帅那边,如今是什麽想法?」

    许存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变得恳切起来:

    「陈君,不瞒你说,我方才在节帅府,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我跟成汭说,如今保义军势大,江陵已是孤城,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全军和全城百姓的性命着想,不如早日投降,还能保全弟兄们一条活路。」

    「哦?」

    陈诚眉头一挑:

    「那成汭怎麽说?」

    「怎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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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存苦笑着摇头:

    「他冥顽不灵啊!我一提到投降,他就勃然大怒,说我动摇军心,甚至要拿刀砍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没准今天就回不来了!」

    他说着,还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这就是他拿刀背砸的!」

    陈诚看着那道红痕,面上露出关切之色:

    「许公受苦了。这成汭,确实是自取灭亡。」

    「可不是嘛!」

    许存放下袖子,叹道:

    「我好心为他着想,觉得兄弟一场,给他指条活路。」

    「毕竟我军向来宽大为怀,他要是能举城投降,富贵不提,但性命还是能保住的。」

    「可惜啊!他却当我是在害他。这乱世啊,好人难做。」

    陈诚沉吟了片刻,忽然擡头,目光直视许存:

    「许公,既然已经撕破脸了,不如咱们现在就发动起义,擒杀成汭,打开城门,迎接保义军入城?」

    许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陈君,你不是带兵的人,不知道这里面的难处。」

    「成汭虽然昏聩,但他那三千牙军,还是能打的。」

    「咱们若是贸然动手,以我现在的兵力,恐怕还不足以袭杀成汭。到时候打蛇不死,反遭其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诚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那不如咱们不打节帅府,直接去打城门?只要控制了城门,放下吊桥,城外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这个,许公的兵力应该是足够的吧?」

    许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摇头:

    「陈君,你不晓得。现在发动,太仓促了。」

    「城外保义军还不晓得咱们的计划,没有接应。若是出了差错,我许存身死是小,可误了拿下江陵的大事,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不如这样,陈君你先派人出城,与高大都督取得联系,约定好时间。」

    「等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再里应外合,一举破城。这样也稳妥。」

    陈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许公说得有道理。那好,我这就派人出城,与高大都督联络。」

    许存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堆起感激的笑容:

    「那就辛苦陈君了。」

    ……

    当陈诚走出许存的营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快步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一路上,心中飞速盘算着方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许存这个人,太滑了。

    他说自己劝说成汭投降,差点被砍,这话听着像真的,但陈诚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他真的与成汭撕破了脸,为何还要劝自己等等?

    说什麽「等城外准备好了再动手」,这不过是拖延之辞。

    更让陈诚警惕的,是白天那场出城战。

    许存作为策应兵力,竟然没有提前通知自己。

    若是他提前将消息传出来,保义军那边完全可以设伏,将赵武那两千牙军一口吃掉。

    可他偏偏没有!

    陈诚心中雪亮,许存这人野心很大!

    他是在等成汭和赵武的实力被进一步消耗,等保义军攻城疲惫後,他再反正,一举拿下江陵,立下不世之功。

    好大的胃口!

    可问题是上面要的是尽快拿下江陵,不是让他在这里当棋手、下大棋!

    若是拖延日久,朱温那边一旦腾出手来支援襄阳,整个战局都会生变!

    陈诚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立刻找到瞒天虫和丁审衢,许存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必须另想办法。

    ……

    城南,丁审衢的营地中,灯火稀落。

    此刻,丁审衢正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的对面,坐着瞒天虫,这位黑衣社副千户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一直在耐心地劝说。

    「老丁啊!」

    瞒天虫声音低沉:

    「你也是从王仙芝帐下出来的人,混这麽久世道了,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成汭这艘船,已经要沉了。你再不跳船,难道要跟着他一起葬身水底吗?」

    丁审衢端着酒碗,沉默不语。

    他心中其实已经动摇了,他知道成汭靠不住,知道江陵守不住,也知道自己这支外系兵马在城中受尽排挤。

    可他也有顾虑,自己的家眷还在子城中,麾下八百弟兄的家眷也都在里面。

    一旦倒戈,成汭拿他们的家眷开刀,那该怎麽办?

    「你再给我点时间……」

    丁审衢低声,甚至带着哀求:

    「我再想想……」

    「还想什麽!」

    瞒天虫急了:

    「老丁,你再犹豫这功劳就要被人家给抢了!要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牙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惊慌:

    「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什麽事?」

    丁审衢猛地站起身。

    「几个弟兄在街口那边,想偷偷缒城出去投保义军,被赵武的人巡逻时撞见了!」

    「赵武的人要当场砍了他们,正好咱们另一队巡逻的弟兄经过,看到赵武的人要杀自家兄弟,就冲了上去!」

    「然後呢!」

    「然後黑灯瞎火的,不晓得谁先射了一箭,死人了!现在两帮人已经在街口杀成一团了!赵武的人正在往那边赶!」

    丁审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正要说话,又有一个牙兵冲了进来:

    「将军!赵武的人来了!说咱们的人造反,要咱们把带头的人交出去!不然就踏平咱们的营地!」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陈诚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色涨红,直接一把抓住丁审衢的手,大喊:

    「丁审衢!你还在犹豫什麽!你的人已经和成汭的人动上手了!」

    「你觉得天亮之後,成汭会怎麽处置你?你想看着他将你全家的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吗!」

    「我……我……」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陈诚怒吼道:

    「再不动手,你和你的八百弟兄,一个都活不了!」

    「我已经说服了许存,他已经带着所部接应你!」

    「你还有什麽顾虑?你往日口口声声说求富贵,现在富贵就在眼前,你连拚命都不敢了?」

    丁审衢浑身一震。

    他看了看瞒天虫,又看了看陈诚,在这两个黑衣社的大头目的怒目下,终於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

    「传令下去,全军割掉左袖!随我杀向东门!接应保义军入城!」

    帐外的牙兵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应道:

    「遵命!」

    片刻之後,城南的营地中,火把纷纷点燃。

    八百余名丁审衢部下在夜色中迅速集结,尽皆左袒。

    火把明暗中,丁审衢骑在马上,手提横刀,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

    「走!杀向东门!」

    ……

    许存在营地中交待了一番後,就回家中准备和美人耍一番。

    可他这边刚要脱衣服,忽然听到城南方向传来一阵喧譁声,紧接着怒骂和哀嚎。

    他心中一惊,连忙抓起横刀,冲到门口,对外面大吼:

    「怎麽回事?」

    「都押!不好了!丁审衢反了!他的人正在杀向东门!」

    「什麽!」

    许存脸色骤变:

    「丁审衢?他怎麽会反?」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一旦丁审衢控制了东门,保义军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候他许存算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一切谋划、一切野心,都会成为笑话。

    所以,他连忙带着家中的牙兵,骑马直奔大营,他要赶紧控制住军队。

    然而,当许存他们一夥人刚跑出一条街口,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乱兵。

    那些人的左臂都赤裸着,刀上滴着血,正是丁审衢的兵马。

    这队乱兵在看到许存後,先是一愣,随即认了出来:

    「是许存!」

    「杀了许存!拿他的人头去领赏!」

    许存大惊失色,连忙调转马头往回跑。

    但他的马在狭窄的街道上根本转不开,加上旁边牙兵们慌忙撤退,马挤马,他的战马忽然就马蹄一软,带着许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许存的腿被压在马身下,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挣紮着想要爬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队乱兵已经冲到他面前,十几把横刀同时落下。

    一阵血肉横飞之後,许存被剁成了一堆肉泥。

    而那五六个牙兵见主将一死,也慌忙鸟散。

    就这样,这个历史在王建麾下立了好大功业,也看着是个聪明人的许存,就因为机关算尽,以为了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甚至以为自己是这场棋局的操盘手。

    但最终,他只是这场乱局中的一个棋子,在命运的车轮下,被碾得粉碎。

    ……

    乱军割掉了许存的脑袋,很快汇合了主力,在他们将主丁审衢的带领下,沿着城南的街道一路狂奔,直扑东门。

    东门的守军原本有三百人,都是成汭的牙兵。

    但此刻,他们已经听到了城南的喊杀声,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去通知赵武和成汭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丁审衢一马当先,挥舞着马槊,直接冲入了城门军阵中。

    他身後的八百人,虽然装备不如牙兵,但打起仗来却异常骁悍,很快就将东门的守军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举着马槊,丁审衢控御着战马打转,怒吼:

    「打开城门!」

    一群牙兵冲到城门处,将门闩擡起,然後合力推开那扇厚重的城门。

    就这样,江陵城东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营火以及奔流不息的江水。

    当是时,陈诚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拔掉塞子,点燃了引信。

    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星辰般耀眼。

    这也是火药在人类战场上的第一次使用!

    ……

    城外,保义军大营中,高仁厚正站在望楼上,焦急地望着江陵城的方向。

    他听到城中传来的喊杀声,看到城南方向燃起的火光,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不到最後关头,他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高仁厚看到江陵城东门的城头上,升起了一颗红色的烟火。

    郭绍宾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喊道:

    「大帅!我社干探已拿下东门!请大帅速速发兵入城!」

    高仁厚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没想到,黑衣社真的办成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传令折宗本率千骑,即刻入城!」

    折宗本带着部下们早已枕戈待旦,一听到命令,当即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对着身後的骑兵们大吼一声:

    「弟兄们!跟我冲!」

    千匹战马,同时奔腾起来,马蹄声如雷鸣,在大地上回荡。

    他们高举火把,像一条火龙,直扑江陵城的东门。

    折宗本一马当先,冲入城门。

    他看到丁审衢的手下正守在城门两侧,左臂赤裸,显然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然後他就再没看这些人一眼,纵马驰奔入慌乱的江陵城!

    在他们的身後,更多的保义军正在迅速集结,源源不断地涌入江陵城。

    ……

    成汭是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放在床头的横刀,赤着脚跑到门口,厉声问道:

    「怎麽回事!」

    一个牙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是血,声音嘶哑:

    「节帅!不好了!丁审衢反了!打开了东门!保义军的骑兵已经进城了!」

    「什麽!」

    成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抓起甲胄,手脚并用地往身上套,但甲胄的系带却怎麽也系不上,最後他也索性不管了,提刀就冲出了府门。

    府门外,已经是一片混乱。

    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溃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成汭看到自己的牙兵们正在拚死抵抗,但保义军的骑兵已经冲入了城中的主要街道,蹄声如雷,马槊如电,将抵抗的牙兵们一一刺倒。

    「赵武呢!赵武在哪里!」

    混乱中,成汭拉住一个牙兵,嘶吼道。

    「赵都兵在北街被保义军的骑兵围住了!恐怕已经战死了!」

    成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墙,喘息了片刻,然後缓缓举起刀,对着身边的牙兵们道:

    「走!跟我去北门!突围!」

    他带着牙兵,向城北逃去。

    但刚跑到半路,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保义军的骑兵,为首的,正是折宗本。

    折宗本看到成汭身上的金甲,讥讽道:

    「哦?是上谷郡王来了!」

    说完,他催马上前,马槊一切,成汭的人头,便滚落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江陵城头时,城中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成汭战死,赵武战死,许存被乱兵砍死,掌书记李珽在得知成汭的死讯後,在书房中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袍,打开大门,跪在门口,向入城的保义军投降。

    保义军的骑士们在城中来回巡逻,维持秩序。

    厢军们则在打扫战场,收敛屍体,扑灭还在燃烧的房屋,收拢降军,一切都在有条不紊。

    高仁厚骑着马,在牙兵的护卫下,缓缓走入江陵城。

    在满地伏屍的街道上,高仁厚感叹地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对旁边跟随的董光第,笑道:

    「董君,可否帮我一个忙,我军不日就要北上襄阳!」

    「那成汭、赵武的首级就由君为我军送往行台,向大王献捷?」

    董光第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下拜:

    「敢不从命!」

    之後,高仁厚又看向郭绍宾,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郭副指挥使,你黑衣社,立了大功。」

    郭绍宾微微一笑,抱拳道:

    「为大王效力!」

    高仁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最後又看了一眼眼前的江陵城,高仁厚下令道:

    「令陆仲元所部屯紮江陵,主力明日拔营,目标襄阳!」

    身後数十卫将们齐齐大唱:

    「喏!」

    高仁厚拨转马首就要调转出城,许是才想起一样,他又补充了句:

    「此战功勳作表後,先由我过目,再发大行台!」

    说完,高仁厚纵马出城,一众军将披甲驰奔紧随其後。

    他们的身後,江陵城上已经竖起了那面吴藩海上日月同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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