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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围城

    江堤上,秋风猎猎。

    九月下旬的江汉平原,天空高远,云淡风轻。

    长江在堤外奔流不息,江水浑黄,波涛汹涌,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行人策马行了约莫二三里地,来到了江陵城东南的一处高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江陵城。

    高仁厚勒住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然後登上烽火台的残基。

    董光第也跟着下了马,提着袍角,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站在烽火台上,整个江陵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江陵城坐落在长江北岸,背靠纪山,南临大江。

    城墙东西长约八里,南北宽约二里,呈不规则的长方形。

    城墙高大厚实,全部用夯土筑成,墙基宽约两丈,墙高约三丈有余,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马面突出,上设箭楼。

    城外挖有深深的护城河,引长江河水注入,河宽约五丈,水质浑浊,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城头上,成汭的旗帜还在飘扬。

    守军的身影在城垛间来回移动,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口堆积着沙袋和鹿角,显然已经做了充分的防守准备。

    董光第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城怕是不好打吧!」

    「是啊。」

    高仁厚站在他身旁,目光也投向那座城池:

    「董度支,你我当年随大王从西川顺江南下,就在这江陵城内和当时的刺史吃过酒,谁曾想,有朝一日我们会带兵攻打这里?」

    高仁厚顺便提及了他们之间的老关系,然後就转口说道:

    「度支可知这江陵,为何如此重要?」

    董光第转过头,看向他:

    「正想向大帅请教。」

    高仁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後刚刚赶到的赵君泰:

    「赵君,你给度支讲讲,江陵到底有多富。」

    赵君泰是吴藩军院下的兵曹参军,也是这一次行营的军事总参,向来对於这些谙熟,於是微微颔首,走上前来,望江陵,缓缓开口:

    「董君,江陵所在的江汉平原,地势低平,土壤深厚肥沃,多为冲积土和湖泥土,再者,当地的河流众多,是整个长江中上游地带土质最好的农垦区域。」

    「再加上这里温和湿润,降水丰富,日照充分,无霜期长,极利於发展种植。」

    「所以早在春秋时期,楚文王迁都至此,赖於这片平原,积蓄实力,才能与晋争霸。」

    「到了西汉前期,吴王刘濞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

    「江陵又东临物产丰饶的云梦泽,所谓龟、珠、角、齿、皮、革、羽、毛之属,应有尽有。」

    「别看现在江汉平原几经战火,但只要恢复秩序,这里很快就能恢复元气,成为我吴藩又一根基重地。」

    董光第听完,微微点头:

    「如此富庶之地,难怪成汭拚死也要守住。」

    这时,袁袭走上前来,接过话头:

    「董君,江陵之重要,不仅在於富庶,更在其地。」

    「其位居长江中游,水陆辐辏,地当枢要。」

    「昔日三国时,吴臣纪陟曾论述孙吴边防情况说,吴疆界虽远,而其险要必争之地,不过数四,犹人虽有八尺之躯靡不受患,其护风寒亦数处耳。」

    「而这四处险要必争之地,便是江陵、武昌、襄阳、九江。」

    「可以说,江陵就是长江上最重要的必争之地,凡南北之分合,全在江陵之得失。」

    袁袭又指着脚下的江面,说道:

    「董君请看,长江自西陵峡而出,流速放缓,泥沙淤积,在枝江以下航段形成绵延百里的沙洲,河道亦被分隔为内外两江。」

    「我们眼下所处的就是江津渡口,百里沙洲至此消失,大江重新合流,宽广深邃。」

    「可以说江水至江津,江急风大,非大舟不可鼓帆而行。」

    「再往上的峡江航道,由於江窄水急且多有险滩,为便於行驶和纤绳牵引,船体普遍首尖身窄。」

    「也就是说,大江上下的运输,必须在荆州换船。」

    其实这一段袁袭并不用多解释的,因为当年董光第还是很年轻的时候,就是随赵怀安南下到了江陵,并在这里换船去的光州。

    他当然晓得江陵在这个长江航运上的特殊地位,是真正的水上枢纽。

    但董光第依旧笑眯眯地听着,并没有说什麽,只因为此时袁袭能为他解释,实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因为袁袭做过封疆大吏,做过霸府高官,现在到了行营,无论是功勳还是品秩都比董光第高太多了。

    但还是那句话,以他这样高的身份,此刻也在耐心给董光第解释。

    毕竟他的汇报决定了大王对於西征军行营的看法。

    袁袭继续说道:

    「江陵这边南临长江,东面与北方则有汉水流过。」

    「据传,春秋时楚国曾开凿了沟通江汉的运河,如此就可以利用水道来北上襄樊,进而问鼎中原。」

    「但後来楚昭王时,伍子胥曾率领吴师经此水道攻入郢都,所以後面就将这条水道,称为子胥渎。」

    「可以说,自楚国时期,他们就能以郢都为中心,形成了连通四方的水陆交通网。」

    「水道以长江为主,东至吴地,西通巴蜀,南抵湖湘;而汉水通航可以北达南阳,甚至延伸到陕南汉中等地。」

    「当然,我军已经占据鄂州一线,可以直接从汉水北上攻打襄樊,但这里依旧是控制长江的关键锁钥,也可以作为补充道路,从水陆两道将兵力、粮草迅速输送到襄阳、南阳一带。」

    高仁厚点了点头,又看向高勖:

    「老高,你来说说江陵的陆路交通。」

    高勖走上前来,抱拳道:

    「董君,江陵的陆路交通,同样四通八达。」

    「该地向西沿长江北岸过枝江、夷陵至西陵峡口,即是经三峡入蜀之门户。」

    「建安二十四年孙权派吕蒙袭取江陵,另遣陆逊别取宜都,获秭归、枝江、夷道,还屯夷陵,守峡口以备蜀。其进军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从江陵东南的江津舟济,顺流至公安上岸後南行,可抵达澧、沅、资、湘诸水流域,即荆州的江南诸郡。」

    「当年赤壁战後,孙刘联军击败曹仁,夺得江陵。便以周瑜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刘备。备别立营於油江口,改名为公安。遂即由该地发兵,又南征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皆降。」

    「而江陵以东的道路,因为云梦泽的萎缩而有所延伸。由於江、汉二水泥沙的淤积,荆江与汉江两个沉积扇在前汉时逐渐连为一体,出现了广阔的江汉内陆三角洲。」

    「孙吴黄武元年,曾於故汉华容县东南设监利县。曹操赤壁兵败後,即由此地向江陵撤退。」

    「不过这条道路依旧还是受古云梦泽的影响,常年泥泞不通。当年曹操兵败走华容道就是如此,最後是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

    「但这三条通道实际上都不如最後一条重要,也就是北通襄阳、樊城的荆襄道。」

    「从江陵去襄阳步道五百里,诚可谓势同唇齿。」

    「现在山南东道只是劫掠了一番荆门便撤回襄阳,舍江陵而为弃子,诚为愚蠢。」

    说完,高勖还擡手指向北方的天际线加以说明:

    「董君,我等在江陵城外的这段时间,也并未坐困江陵,也在不断分兵攻下周边要地。」

    「而其中最要害者就是北面的当阳。」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备自樊城撤往江陵,比到当阳,众十余万,辎重数千辆,这里也是江陵北面的要塞,如今已被我军攻下。」

    「再沿汉水西岸北行至长寿、荆门、长林,这些地方都已经被我军拿下。」

    「可以说,我军已经彻底锁控荆襄道的南段,如今的江陵可以说就是一座孤城。」

    最後,高勖总结道:

    「董君,总之就是一句话,江陵水陆交会,位居要枢,控制了这一地区,就能向四方进军。」

    「诚如杜甫在《江陵望幸》诗中所言:『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风烟含越鸟,舟楫控吴人。』诚哉斯言。」

    其实你能发现吴藩的核心幕僚文士们常爱引用杜甫的诗歌。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些人是多麽了解杜甫。

    实际上,即便在杜甫所在的那个时代,他的名声都不是有多大的,当时推崇的是李白、王维、高适这些人,而杜甫的诗词几乎只零散流传,且多在民间和少数亲友圈里传播,甚至一直没有定本。

    直到杜甫死後四十多年,当时的文坛领袖也是宰相元稹因为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杜甫的诗歌。

    原来杜甫与当时的荥阳郑氏有姨表亲关系,因此郑氏一直收藏、传抄杜诗。

    而元稹的母系就是出自郑氏,所以他在少年时即通过家族读到过杜集,之後他在江陵府做司马,而当时杜甫的孙子杜嗣业负祖父遗骨北归,途经江陵,就找元稹写墓志铭。

    当时元稹也被贬谪,其心境也越发靠近了当年杜甫的心境,所以与杜甫高度共鸣,不仅写墓志铭,还出钱资助迁葬。

    正是元稹在墓志铭上,将杜甫称颂为上承风骚、下包沈宋、兼融魏晋盛唐众长的唯一大家,称「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

    後来元稹在文坛的地位越来越高,而杜甫也被更多人发现,更多人开始扬杜抑李,承认李白天才,但在断言长篇、格律、写实、沉郁等处,李白连杜甫门槛都没到。

    但情况就是如此,由於杜甫诗歌的传唱度实在无法与李白相比,当时在东南一带流传的也多是他的应酬、戏题之作,而真正的大雅之作,知道的人却很少。

    可以这麽说,保义军诸幕僚没有一个听过杜甫的诗歌的。

    直到赵怀安率军光复长安,当时有人抢救出一套《杜工部小集》,赵怀安才晓得这时候的人竟然都不如他懂杜甫多。

    所以赵怀安大喊了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句话就在吴藩内部掀起了抢救杜甫运动,终於在前两年编纂出一套《杜工部集》。

    至此,吴藩上下可以说是言必称是杜诗。

    当然,赵怀安之所以大力发掘杜甫,不仅是因为他个人审美偏好,更是一种政治行为。

    杜甫作为一个在安史之乱後依旧饱含家国情怀的诗人,无疑是赵怀安塑造吴藩士大夫精神气质的理想素材。

    所以当高勖念完一首杜诗结尾後,众人皆以为说得太好了!

    而董光第听完,也竖起大拇哥,感叹:

    「常听说高帅帐下有一文胆,还有经济之才,正是高君啊!」

    「今日高君一席话,令在下受益匪浅。」

    「但在下有一问,既然江陵如此重要,却为何在三国前却少有兵火,反而是三国以後,我才发现史书上江陵的地位开始便大了,这是为何?」

    高勖自矜一笑,解释道:

    「董君这番见识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问得好!」

    「的确,三国以前,江陵虽然是此前楚国的都城,但在历史上却并不太重要。」

    「因为在此之前,天下争龙都是在黄河下游的中原一带,而江陵所在的荆州只是边角,是以不见於史。」

    「这也和当时各地的实力有关。」

    「太史公在《史记·货殖列传》中把天下分成了山西、山东、江南、龙门碣石以北四大区域。」

    「其中江南地广人稀,或火耕而水耨;而龙门碣石以北半农半牧,多马、牛、羊、旃裘、筋角。」

    「这两个地区都比较落後,为天下重的,就是山东和山西两处。」

    「因此,凡争龙就表现为东西方对峙,如秦与六国,楚汉战争,吴楚七国之乱,以及新莽政权和绿林赤眉起义军,这些都是关中与山东政治势力的争雄。」

    「谁控制了晋南的运城、长治盆地,豫西丘陵山地和南阳盆地,特别是豫西的荥阳、成臯至函谷、潼关一线,谁就能得天下。」

    「这就是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

    「可是自东汉以降,其东西格局发生巨大变化。」

    「关中地区先是受王莽末年战乱的破坏,又频频受到陇西羌乱的冲击,始终比较低落,没能恢复到昔日富甲天下的景象。」

    「可山东地区却继续保持着经济繁荣,尤其是河北地区的发展,使得昔日据关中而控天下的格局无法维持,所以光武舍长安而定都洛阳。」

    「而到了东汉末年,北方大乱,南方更是成了北方士民的避难之所,实力发展迅速,自此以後,南方也可以支撑起一个可以与中原抗衡的势力。」

    「从此,天下格局就从东西转向了南北。」

    「所以从三国到南朝,再到现在,南方实力越来越强,而双方重要争夺的江陵也就越来越重要了。」

    「因为无论是北方挥师江南,还是南方北伐中原,都会考虑把荆襄道作为主要进军路线之一。」

    「而现在,北方群雄割据,我南方已归一,如今蜀地又有王建,现在我军拿下江陵,就将彻底在争龙上占得先机。」

    「可以这麽说,刘备得之,三分天下;关羽用之,威震中华;孙氏有之,抗衡曹魏。」

    「晋、宋、齐、梁倚为重镇,财赋兵甲,当南朝之半。其为江东屏蔽,犹虞、虢之有下阳也。」

    董光第听完,连连鼓掌:

    「雄言,雄言!」

    「看来我吴藩先下江陵,这是天命在我!」

    众人齐齐点头,并不是政治正确,而是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此前吴藩据东南、两淮还是偏安格局,一旦据有江陵乃至後面的襄阳,那吴藩格局就从偏安转为了进取。

    以长江为弦,可以从三个方向射中原这头肥鹿。

    所以众人都晓得,如果说之前吴藩拿下天下还是五五开,一旦拿下江陵和後面的襄阳,胜率将提高到六成,可见这里的重要。

    也正是如此,董光第在起了调子後,就直接对高仁厚问了最实际的:

    「高帅,依你之见,成汭据城固守,我军该如何攻取?」

    高仁厚赶忙回道,刚刚那麽多人铺垫,最後就看他这一番话了:

    「度支问得好,本帅就为度支讲讲我军对江陵的方略。」

    他手指点向江陵城的方向:

    「江陵城由五个部分组成。」

    「有江陵外围的麋城,占据高地,与主城彼此支撑。」

    「有贯通扬水和沮水的子胥渎,可以用船队阻绝西、北两面敌军。」

    「有城东南的江津港,水军时时登岸,足以确保江陵东、南两面的敌军无法展开。」

    「有江陵旧城绵延四十里的城墙,能够分割进攻方的兵力,使之难以及时进退调度。」

    「最後才是位於旧城中的江陵新城,城池坚固,足以抵御猛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如今,这五个部分中的前四项,都已经失去了作用。」

    「迫於我军巨大的兵力优势,麋城首先失守,我军占据高地,可以俯瞰江陵。」

    「我军在江心洲设置浮桥,吸引荆州水师来攻,随即乘机越过子胥渎,沿城池西北两面开始修筑营垒。」

    「再之後我军又攻入江津港,倾倒土石堵塞了航道。到了五日前,我军全面越过江陵旧城,把营垒直接搭建在了旧城的墙基上面。」

    「所以,如今成汭能守的,只剩下江陵新城了。」

    董光第听完,目光中闪过一丝亮色:

    「好!高帅,如此说来,江陵已是瓮中之鳖?」

    高仁厚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度支,江陵虽是瓮中之鳖,但这只鳖却有硬壳。」

    「我军虽已围城,但若要强攻,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这只要看看江陵城防就可晓得了。」

    「那大帅的意思是……」

    董光第问道。

    高仁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袁袭:

    「袁君,你说说。」

    袁袭微微一笑:

    「董君,当时大王派遣黑衣社副指挥使随行,最近就在联络城内的策应。」

    「成汭在江陵并没有多得人心,如今困守孤城,又有几人会与他顽抗到底?」

    董光第点了点头,又看向高仁厚:

    「高大都督,既然城内有内应,那也需要外攻。」

    「难道高帅就没想过攻城吗?」

    高仁厚抿着嘴,犹豫了下:

    「度支,如今最好的方略就是围而不打,时间在我们这边。」

    董光第犹豫了下,最後强调了番:

    「这是我个人意思,我是觉得,如今中原那边已经开始传来不对劲的情况了。」

    「如果高帅能速下江陵,我中原方向肯定要减轻不少压力的。」

    「虽然大王在武昌驻紮了三万衙内大军,但高帅这边毕竟还有个襄阳要打,只这江陵就拖延太久,委实是不利於後面局面的。」

    「所以,这江陵真不能攻吗?」

    高仁厚迎接着董光第的目光,他也不管是不是真是个人意思,直截了当:

    「可以!」

    他不会真觉得董光第敢说这番话是自己的意思,所以他毫不犹豫改变策略,先试探打一打。

    毕竟围城这麽长时间了,各方面工事和部队都准备差不多了,打一打,也是可以的,也能直接试探出敌军现在的状态。

    本来董光第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听到这句「可以」时,人还恍惚了下,直到确认没听错,才笑道:

    「好,高帅果然心系大局!」

    「那在下就祝高帅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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