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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七章 :顺势而为

    李斑是真正的名门之後,出自陇西李氏,不过他们家算是敦煌偏系的。

    而众所周知的原因,敦煌都丢了多少年了,离开了乡土的郡望就仅剩下个清名。

    所以李斑少时过得还是挺苦的,但他的父亲曾经做过使相王铎的宾客,且见过李斑还非常赏识他。所以在王铎後面率忠武军抵达江陵清剿王仙芝余党时,李斑就随之入幕,并一直帮助参赞军机。之後王铎率军回军勤王,他则因为生病留在了江陵,而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

    现在王铎死在了魏博,李斑没处去,又觉得朝廷大厦难挽,就索性暂居江陵坐看局势。

    没成想他的名声被成汭听到了,最後被逼着出仕,做了成汭的掌书记。

    虽然是被逼的,但李斑此人是个有大原则的,吃人家一日俸,就恪尽职守,非常有操守!

    这次来找成汭,他是听到军中的一些怨言,觉得不放心,打算和成汭通一下气,毕竞他现在和成汭也算是荣辱与共的。

    一路进来,到了厅外,就听到有外人说话,以为是客人来访,李斑就打算离开到偏厅休息一下,一会再进来。

    可就在李斑准备离开时,他在外面听到了贾铎这番妖言惑语,再忍不住,不顾忌讳,冲进来阻止。此时,李斑快步走到成汭面前,拱手行礼:

    「节帅,请容属下进一言!」

    成汭摆了摆手:

    「你说。」

    李斑直起身,目光扫过贾铎,又转向成汭,语气急切道:

    「节帅,发兵鄂州之事,万万不可!」

    「为何?」

    「节帅,江陵虽然雄壮,但四周并非无後顾之忧。」

    「南面的雷满,虽然名义上接受了朝廷的册封,但此人反覆无常,此前更是与节帅在江陵城下结了血仇!」

    「如今他占据澧、朗二州,距江陵不过三日路程。一旦我大军东出,江陵空虚,雷满趁虚而入,节帅到时如何应对?」

    一旁的贾铎不等成汭开口,便接过话头:

    「这位就是李掌书记吧,果然一表人才!」

    很显然,贾铎对於成汭幕府的成员情况是非常了解的,但成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但李掌书记是多虑了。雷满已经被朝廷封为武贞军节度使,正是感恩戴德之时,怎会背刺盟友?」「更何况,他内部还有周岳与之争夺权力,自顾尚且不暇,哪有精力来打江陵?」

    李斑摇头:

    「贾先生所言差矣。雷满此人,我与他打过交道,最是狡诈不过。」

    「他今日接受册封,是因为朝廷给了他节度使之位,让他能够压制周岳。」

    「但若他看出我荆南空虚,难保不会起觊觎之心。毕竟乱世之中,什麽盟约、什麽恩情,都不如地盘!成汭听两人争论,眉头紧锁,既不说话,也不表态。

    李斑见他不言,又加重语气说道:

    「节帅,属下还有一言!」

    「说。」

    「就算这位贾天使说得有理,如今是出击的最佳时机。可节帅有没有想过,江陵城里的军士们愿意打这一仗吗?」

    成汭眉头一挑:

    「什麽意思?」

    「节帅记得当初拿下江陵时,这些人都想入城劫掠,却被节帅拦下了。」

    「他们嘴上不说什麽,但心里是有怨气的。」

    「他们跟着节帅出生入死,为的是什麽?不就是为了钱粮?」

    「可节帅为了收拢江陵民心,不许他们动江陵一分一毫。」

    「节帅是有远略的,晓得要收得江陵士心才能坐稳江陵!」

    「但节帅,你有远略,可随你南下的忠武老军却未必能有。」

    「此时如果大兵向东,顺则就罢了,一旦小挫,军中必有奸猾趁此鼓噪裹挟!」

    「到那时候,节帅怎麽办?平定了叛乱,也是元气大伤!」

    「当务之急,节帅唯有彻底安定军心,整饬军纪,镇之以静,将军中这股怨气消化掉,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而不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主动去招惹东部强藩!」

    「就算终有一战,那也不是现在!」

    前面李斑苦口婆心说着这些,後面的贾铎是听得异彩连连,看着前面的背影,心中起了想法。他看到那边的成汭明显被说动了,正要说话,就看见成汭的後面,赵武微微摇了下头,於是主动拍着自己的额头,对成汭歉然道:

    「哎呀,小弟如何想到成公军中还有这一事?」

    「还是李书记说得对啊!得镇之以静,小弟险些误了成公大事!」

    「哎,小弟也无颜再说什麽了,这就离开江陵。」

    说着,贾铎转身就走,而这一次成汭没有任何要起身送的意思,只是生硬地说了句:

    「嗯,来一趟也不容易,先留在驿馆休息,等我这边事忙完了,还要和你老贾吃酒呢!」

    说着,他就不等贾铎说话,命令牙兵带着贾铎去驿馆看管起来。

    此时李斑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那边成汭就笑道:

    「掌书记,你也去帮我看看军中钱粮还够发多久,之前立功的武士们,要最先犒赏,这个不能再拖了。」

    李斑点头,下拜离开。

    而他这边一走,都知兵马使赵武忽然冷哼了句:

    「这姓李的,心里是向着朝廷呢?还是向着王铎?早听说那赵怀安和王铎关系不错,现在就已经给那赵怀安献媚了?」

    成汭皱眉,不悦:

    「老赵,你这话是什麽意思?难道你的脑子看不出那贾铎是想卖咱们?看不出李斑是真心出主意?」赵武点头,对成汭抱拳:

    「大帅,你说的对,那贾铎是不安好心,但那李斑是不是好心,真不敢这麽讲!」

    「就他刚刚说的我军中情况,都对,但解决的办法却全错!」

    「靠军纪能平息军中怨恨?真是措大之见!」

    「军中为何有怨恨?因为没有战利品!所以能平息他们怨气的,也只有战利品!」

    「那战利品怎麽来?现在江陵是咱们地盘,自然是不能抢了,毕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们要想呆得住,能和赵德湮、赵怀安抗衡,非得有江陵人的支持不可!」

    「所以,那就只能抢外头了!」

    「但我们能抢哪里?南面雷满比咱们都穷,北面是赵德湮盟友,西南是十万大山,西面是三峡险阻,只有东面!」

    「赵武是带兵的,直接就能听到兄弟们的心声,大帅要是打鄂州,末将就给你说实话,咱们全军都等你这句话!」

    「杜洪那厮是什麽货色?手下几千弱军,却占据好大资财的鄂州,他也配?」

    「至於什麽吴王赵怀安!咱们兄弟们都是苦哈哈过来的,死都不怕,怕赵怀安?最後再多就是死嘛!」「大帅你是晓得咱们这些忠武军老兄弟现在情况的,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全靠钱发着,你和他们讲什麽未来,那是鸡同鸭讲!」

    「讲多了,还会结仇!」

    「大帅你是改变不了他们的,正常人能活到现在?那姓李的还想整肃军纪,他怕是要咱们跟着他一起死‖」

    成汭沉默了,因为赵武说的全部正确。

    此时他麾下的军队,看着大概两万多人,但实际上最核心的就是两千跟着他从孙儒那边逃出来的忠武军,後面又从江陵这边收拢了些此前被王铎安置在江陵左近的忠武军,才凑足了差不多三千的本军。这三千人是什麽精神状态呢?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几乎只看眼前,没有任何明日该干什麽的概念。其实这是非常正常的,当明日和死亡不晓得哪个更快到来,谁还会苦着现在去等明天?

    所以,赵武现在说的,直接戳中了成汭最大的隐患。

    他为了明日,要留江陵,但却已经站在了那些忠武军的对立面。

    刚刚李斑说的办法,完全是没有任何实操的可能的,一群野兽只能放出去吃肉,而且要吃饱了,才能不吃人!

    想到这里,成汭问赵武:

    「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怕什麽?」

    「刚刚不是说了吗?咱们那些忠武军老军不怕死,就怕日子苦!」

    「宁愿死在战场上痛快一了百了,也不愿意熬这个日子。」

    「再且说了,输了咱们大不了就退回江陵守城嘛!」

    「咱们有长江天险,有江陵雄城,他赵怀安想打进来也没那麽容易。」

    然後赵武努了努嘴:

    「老贾这人心现在是坏了,但说的话却也是对的。」

    「咱们败了对赵德讙、刘建锋有好处吗?只要他们不傻,就不会坐视咱们被保义军吞掉。」「到时候援军一到,咱们就和保义军拚了,要麽赢,要麽一起死嘛,就是那麽回事。」

    成汭沉默了良久,缓缓坐回主位上。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丝斜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远处的长江在雨中泛着浑浊的波涛,气势磅礴。

    自己手下这帮人,是真光脚,动不动就是玩命,死了算逑。

    但他成汭不一样,他刚刚做了节帅,还封了王,已经是人上人了,别人是活够了,无所谓死活,但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不想死。

    不过从赵武的说法看,现在军中这些老兄弟已经压不住了,那不如索性让这些人去抢鄂州。抢成了,怨气消了,抢输了,那就丢个命,正好方便自己重整军中派系。

    以前的那些老兄弟是能打,但太疯了,管不住。

    李斑有一点说得丝毫不错,那就是这帮人但凡有个机会,一定会鼓噪裹挟来掀他的位!

    与其被这帮人架着,不如借刀杀人!

    将这一切都想明白後,成汭发现打鄂州是赢麻了!是打赢打输,他都赢!

    於是,他擡头看向赵武,沉声道:

    「赵武!」

    「末将在。」

    「传我命令!」

    成汭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滔滔长江:

    「命许存为先锋,率本部五千人,乘船顺江而下,攻取鄂州,韩楚言率五千人为支应,我自率大军为後应。」

    「去告诉兄弟们,这一次东下就是带他们去发财的!」

    「这一把就看他们本事了!」

    赵武兴奋抱拳,大喊:

    「明白!」

    於是赵武又和成汭商议了具体的作战计划,就去军中准备召集下令。

    而等赵武离开厅堂後,其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贾铎所在的驿馆。

    所以还是那句话,对家能把你人事情况弄那麽清楚,只有两个原因,要麽对方的情报能力太强,要麽就是内鬼,而往往都是两者兼有。

    於是,六月八日,在成汭的命令下,荆南军都兵马使许存率军万人,发大船二百艘从江陵出发,顺着长江一路南下。

    在船队到达岳州後,得盟友刘建锋麾下大将,也是岳州此时马殷的资助和向导攻打鄂州上游重镇汉阳。而汉阳之战也成了荆楚大战的第一场战役。

    此战,汉阳方面得到了杜洪亲率主力的支持,而许存等人则将附近货场、港口以及周边的村邑洗劫一空後,留下一片白地,最後坐船退往江陵。

    杜洪在抵达时,许存所部已经坐船走了,於是他也自称成功击退来犯之敌,向下游金陵的吴王送去捷报但杜洪所谓的捷报在赵怀安的黑衣社情报系统下,就是个笑话。

    赵怀安很快就晓得了鄂州的真实情况。

    其实这事不大,往大了说,也就是局部冲突。

    但正是这件事让赵怀安下定决心,要按照去年就定好的方略,发起一场对上游荆楚几方势力的大规模战事。

    因为赵怀安正是通过这事看出,此时朱温已经明显在赵德湮、成汭这几方势力中渗透很深了,甚至到了主导这些势力的战略决策。

    而在这种情况下,不顾上游而贸然发起中原大战,那就不是战略挺进,而是变成了豪赌!

    一场战争的发起一定是要有个结束的,通常是以某一方消灭另一方作为结束。

    可中原决战好发动,却难结束。

    不是他觉得灭不了朱温,而是就算灭了朱温,战争还会持续,因为後续青兖、魏博、河东、河中都可能会加入其中。

    难道他赵怀安要一战而灭了以上所有藩镇?这根本不现实!

    此时他十万精锐看着很多,但面对中原和北地的联合,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所以一旦开启中原大战,吴藩就必然陷入战争泥潭,到时候不仅他的威望会急速下降,还会让河东的李克用得了发展机会。

    战争是不能乱打的,因为每一场战争都是上牌桌,就算他赵怀安一手创建了吴藩,只要做了几次大战略的误判,他的威望也就耗乾净了。

    所以,打荆襄几乎成了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因为战争的结束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彻底消灭山南东道,占据襄州、南阳一片,对关中、洛阳、汴州这些地区形成压力!

    所以,现在成汭的主动进攻直接就给了自己方便,用以整合军中的反对声音。

    赵怀安将以上这些想法组织起来,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寿州的王进,让他明白自己的战略考虑。当然,赵怀安完全可以直接命令,不理解也给我服从,但在赵怀安需要王进充分理解自己战略思维,并需要他在北面配合支援中原的盟友时,写一封信并不会让赵怀安觉得是损失什麽威信!

    果然,当形势的变化以及大王亲笔信送到寿州後,王进立即回信,表示无条件服从大王的调度。同时他表示全军上下已经做好准备,一旦荆襄战事爆发,如果中原的三朱还有王敬武攻打中原盟友,他会率军支援盟友,协同他们防御。

    对此,赵怀安不能再满意了!

    即刻命令军院下发文书,让此刻在安庆的高仁厚立刻回一趟金陵,他要最後了解一下荆襄各方的军力,顺便再次考核高仁厚是否能胜任西进攻势的重任!

    当然,他也会率主力北上到武昌压阵!

    这一次,一把干下整个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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