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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章 :将计就计

    赵怀安带着中军抵达周德兴紮好的营地。

    随後,他便带着诸将上了望楼,观阵。

    此时他们的前方,进入战场的徐州军已经多达三万人,而泰宁军以及部分淄青军的联军,则是在两万上下。

    这会天已经西斜,夕阳洒在战场上,远近的田野林木,坞璧果园,金黄一片。

    而顾盼左右,又见沂水、东汶河皆如玉带,不时有鸥鹭冲入水中,寻觅着食物。

    敌我双方多达五万人,就列阵於东汶河南岸的这片平原,背靠二十八座营垒,通过十二座浮桥与北岸相连。

    赵怀安从望楼上望去,敌军阵列严整,尤其是那朱瑾的本阵,衣甲鲜明,阵型整齐。

    他看了一会後,终於忍不住点头:

    「这朱瑾不容小视。」

    原来他还是颇为轻视泰宁军的,因为当年王、黄乱的时候,泰宁军的表现也就是二流藩镇的水平,後面经过一系列的战斗,更是元气大伤!

    但谁晓得经过朱瑾的这一番整饬,这会倒是有些脱胎换骨的意思了。

    身旁的裴铡、赵六、李谷等人闻言,皆凝神细观。

    只见南岸泰宁军大阵,以朱瑾本阵为核心,背靠北汶水,左右两翼依托几处夯土庄园和果园,呈一个巨大的弧形展开。

    阵中旗帜鲜明,虽以青旗为主间杂黑色平卢军旗,但排列有序,层次分明。

    其中军约八千步甲,列成三个厚实的方阵。

    前阵为步槊手,槊尖如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中阵弓弩手密布,并在旗帜的指挥下,不断向前阵的细缝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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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们的身後,还有若干队形严整的重甲步兵,这会正坐在地上休息。

    而最後的後阵就是全军的预备队和朱瑾的亲卫牙兵,甲胄尤为精良,在斜日下闪耀着金光。而各阵之间,又不时有传令的背骑穿梭,如织如流。

    整个阵型纵深合理,各兵种配置得当,营垒与浮桥之间的通道也有兵马守护,防备敌军迂回断後。在这中军之右,约有五千人,以泰宁军别部及部分平卢军混编,依托一处名为「十里亭」的亭燧坞壁。阵线稍显松散,但占据了地利,易守难攻。

    而在左翼的则是七千人,旗帜中「王」字大旗隐约可见,应是平卢节度使王敬武的某位亲属,此时在这里亲自坐镇。

    後面,赵怀安晓得了,坐镇这里的是王敬武的儿子王师悦。

    原来朱瑾也不是傻的,他同样担心自己是被王敬武给玩了,把火拱起来让他和徐州军、保义军拚个鱼死网破,倒是让淄青军捡了便宜。

    所以,朱瑾专门要求王敬武让其子王师悦带军来合营,这不仅是因为王师悦本身骁勇善战,且合朱瑾脾气,更重要的是,王师悦是王敬武公认的接班人。

    在朱瑾看来,王敬武总不能连继承人都不要了吧。

    而王敬武也晓得朱瑾的顾虑,所以毫不犹豫在前一日就让王师悦率七千马步移阵中军。

    显然,无论是朱瑾还是王敬武都非常清楚,如果徐州军和保义军真要全力压上,那就一定会拿朱瑾作为主攻方向。

    这等乱世,没有人是傻子!

    凡肇业之主,能取得大功业、大成就,能为他人不可为的,本身就代表了他的胆魄和智识是超过常人的而在他们这三个军团的後方,十二座浮桥横跨北汶水,连接着北岸的临沂城及更多营垒。

    就赵怀安所见,不断有民夫运送箭矢等军资,这不仅显示了朱瑾有持久之战的决心,更显示出,临沂之民对这场战争非常支持朱瑾。

    比起讨厌朱瑾,他们更恨徐州人!

    七年前,王仙芝攻临沂,徐州军从彭城、下邳来堵截,但就是隔着沂水和北汶水不管不顾,坐看王仙芝劫掠临沂周边的庄园。

    要晓得,这些庄园全部都是沂州的豪族的产业,他们对徐州军的痛恨从那天就开始了。

    後来,徐州又几番攻打泰宁军,而且都是从沂州和兖州这两个方向杀入的,这些年来,有多少沂州子弟死在了徐州人的刀下,多少妇女受他们的欺淩?

    所以,打其他人,沂州人还没什麽,打徐州人,那算我一个!

    赵怀安这边看完对面的阵势後,再看徐州军这边,他们虽然有三万马步,人数占优,但阵型臃肿,各部衔接处还多有疏漏。

    赵怀安这远眺一番,就看见多处阵脚松动。

    在赵怀安抵达营地的时候,前锋张筠部约万人,已推进至距泰宁军前阵不足一里处。

    这会他们正停下整阵,只是这个速度看得赵怀安嘴角抽抽,弄半天了,还是旌旗散乱。

    而他的侧後方,左翼的李师悦部万人,更是逡巡不前,与张筠部拉开了明显间隙。

    而右翼的徐州军,依旧有部分军阵未完全展开,仍在调整。

    「阵而不整,进而不速。」

    此时,裴钢捻须叹道:

    「徐州军心气已堕,虽逼令上前,恐难当朱瑾锐锋。」

    李谷也在旁补充道:

    「且看朱瑾阵中,号令统一,诸军肃然。」

    「尤其那中军三个方阵,进退有度,必是久战之军!」

    「此人治军,确有一套。」

    这个时代的李谷并不清楚朱瑾的厉害,因为朱瑾是和徐州军一直打着拉锯战。

    但在另外一个时空,朱瑾和他兄弟朱暄是什麽样的故事呢?

    当时秦宗权僭号称帝,纵兵四掠,其势最盛时,拥众二十余万,连营数百里,中原涂炭。

    而日後建立大梁的朱温呢?当时初镇汴州,兵不过数万,地仅四州,且亳州叛将谢殷割据自立,不遵号秦宗权遣其弟秦宗衡为主将,孙儒为副,率十余万大军直扑汴州,前锋进逼八角镇,汴州危如累卵。当时朱全忠遣使向兖、郓求救。

    时朱暄为天平节度使,有众三万,其弟朱瑾勇冠军中,兄弟二人感朱全忠同宗之情,毅然率兖、郓之兵赴援。

    朱瑾亲为先锋,领精骑突进,与朱全忠合兵,在汴州北郊合乡大败秦宗权,斩获甚众,暂解汴州之围。此为首挫蔡贼,真正的决战在第二年。

    後面秦宗权闻败大怒,尽发蔡、汝、许、郑之兵,号二十万,再扑汴州。

    朱全忠、朱璋、朱瑾合兵,亦不过六七万,众募悬殊。

    两军会於汴州北郊边孝村。

    是役也,朱瑾率兖州骑兵,反覆冲阵,所向披靡;朱暄督郓州步卒,稳守战线,寸土不让。朱全忠麾下朱珍等将亦奋勇死战,自昼至暮,血战竟日,终大破蔡军,斩首二万余级,秦宗权夜遁。蔡人守东都、河阳、许、汝、怀、郑、陕、虢者,闻宗权败,皆弃城而走。

    秦宗权之势,自此始衰。

    而就这些惨败的蔡州兵呢?後面乱江淮、乱荆楚,得了半个南方。

    但其全盛时,却在二朱兄弟手下,一败合乡,二败边孝村,其用兵之猛锐,可谓独步中原。而那边,李谷固然不清楚这些,但依旧做出了战事的预判,他指着李师悦的部队,忧虑说道:「大王,下吏观整个徐州军阵列,缺乏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更像是一群被驱赶上前的羊。」「那李师悦明显存着观望之心,他如今与前军有明显的脱节,这是兵家大忌。」

    「若是朱瑾以精锐突骑侧击其腰肋,或集中兵力猛攻其一点,徐州军阵列必溃。」

    说完後,李谷又补充了句:

    「这些泰宁军实际上算是背水列阵,这在阵法中算是死地,但观其军气势,却是破釜沉舟之势!」李谷这边话落,对面的泰宁军本阵突然冲出一支骑队,为首是一名金甲红袍的武士,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正往来驰骋。

    此人还不时挥鞭指点,所过之处,泰宁军是齐声呼应,声浪震动天地。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朱瑾。

    赵怀安看着远处那幕,觉得太熟悉了。

    因为他当年出道的时候,也是这般到阵前激励士气的!

    不晓得是不是老了,还是这一刻太感触了,赵怀安似乎一下就理解了当年高骈看自己的样子。原来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这一刻,赵怀安做出了判断,那就是徐州军必败。

    他马鞭指着前方,对在场众幕僚、牙将如是道:

    「徐州军必败!」

    「观泰宁军阵,法令严明,三军用命,甲仗精良,阵列娴熟。」

    「如今背水一战,可见其勇!」

    「再看徐州军?不过几年?就已经这般日暮西山,今日他们算是要把百年徐州军的招牌砸在这里了。」说话间,徐州军终於完成了最後的调整,前锋开始再次缓缓挪动。

    鼓声咚咚响起,声震四野。

    对面,泰宁军阵中战鼓也轰然擂响,声威整齐划一,地动山河。

    赵六性子急,指着战场道:

    「大王,周德兴大军在徐州军後面三里,要不要让他再往前顶一顶?万一徐州军垮了,咱们也好及时接应!」

    赵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观察着战场细节。

    忽然,他注意到泰宁军右翼侧後方,约两三里外的丘陵边缘,有隐隐烟尘扬起,似有骑兵活动。「李重霸到哪里了?」

    身旁负责联络的参军高彦休立刻回禀:

    「半个时辰前哨骑回报,李重霸将军八百突骑已抵达老渡口东五里的一片松林,与王敬武游骑对峙。」「李继雍、霍彦超二部已与之汇合,现归李重霸统一节制。」

    「李将军报:王敬武部戒备甚严,但未见其继续向朱瑾本阵进一步调动的迹象。」

    赵怀安点头,又看向泰宁军右翼,那里十里亭的方向,附近的朱琼部正和那阵成特角之势,目前尚无动静。

    想了一下,赵怀安问裴铡道:

    「裴公,依你观之,朱瑾会如何打法?」

    裴钏沉吟片刻,道:

    「朱瑾勇悍,用兵喜险中求胜。」

    「观其背水列阵,有项羽钜鹿遗风,他观阵後,见徐州军士气不振,阵列松散,必会以精锐中军为锋矢,直插张筠部核心,力求一击溃其前锋,震慑全军。」

    「同时,以其右翼依托坞壁固守,牵制李师悦;左翼王敬武部骑兵伺机而动,或袭扰徐州军侧翼,或截断溃兵。」

    「若前锋得手,他很可能亲率牙兵猛冲,扩大战果。」

    赵怀安点头又望向李谷,问道:

    「李公以为如何?」

    李谷捋须沉吟片刻,道:

    「大王,在下也认同裴公判断。」

    「甚至朱瑾都不需要率军冲锋,他本就是以逸待劳,阵厚兵精,只需稳守反击,待徐州军气衰力竭,便可挥师猛攻,届时徐州军必溃。」

    「所以,我军若想破局,不能等徐州军败後再救,那时败兵冲阵,反受其累。」

    「须在徐州军犹能支撑、朱瑾全力应对之际,以奇兵击其要害。」

    「所谓最强的也是他最弱的,最硬的也是他最脆的。」

    「朱瑾猛鸷,所以其必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亲身突阵,那时候其全军的指挥必会交给其他大将!」「而那个时候,就是我军出击之时。」

    赵怀安静静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颇有点像一片石之战。

    他摇了摇头,继续看向前方战场。

    此时,在密集的鼓角中,徐州军前锋已与泰宁军前哨弓弩手进入对射距离,黑压压的箭矢在空中交错,惨叫声开始响起。

    泰宁军阵线巍然不动,箭雨却更加密集,徐州军前锋明显被压制,推进速度更慢。

    忽然,赵怀安对下面站立的诸将大吼:

    「周德兴。」

    「末将在!」

    「你部即刻准备!挑选两千最精锐的重步,配以五百跳荡,集结於营地东侧柞林边缘待命。多备斧钺、大锤,专破敌军重步!」

    「得令!」

    「刘知俊。」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八百骑,配双马,绕至营地西南河湾处隐蔽。」

    「待我号令,听鼓声为号,从侧翼直插朱瑾本阵与右翼结合部,不惜代价,搅乱其阵!」

    「遵命!」

    「余下…」

    「各领本部,加强营地正面防御,多设拒马鹿角,令弓弩上弦。「

    」若前线溃兵退来,许其绕过营地,但敢冲击营栅者,射杀勿论!」

    「同时,密切监视西面朱琼部动向,防其侧击。」

    「诺!」

    赵怀安分派完毕,又对高彦休道:

    「速派快马传令李重霸,不必再与王敬武对峙游斗,即刻挑选精骑,从渡口涉渡,做出迂回攻击王敬武侧後之态势!」

    「要大张旗鼓,多树旗帜,以为疑兵。若王敬武分兵来防,或阵型动摇,便是战机!」

    「是!」

    高彦休领命而去。

    赵怀安最後看向裴铡、李谷:

    「二公随我在此观阵,随时参赞。」

    「赵六,你持我令旗,统管营地内各军联络,确保号令畅通。」

    「遵命!」

    众人凛然应诺。

    命令下达,保义军营中顿时忙碌起来,开始应对徐州军败退後的情况。

    营地内响起低沉的号角与军官简短的指令声,一股肃杀之气,猛然弥漫。

    巢车上,赵怀安再次举起单筒镜,望向战场。

    此时,只是一刻不到的时间,徐州军前锋已与泰宁军盾阵撞在一起,厮杀声陡然放大,顺着风传来。泰宁军阵线如磐石,徐州军的冲击仿佛浪花拍岸,虽激起些许涟漪,却难以撼动分毫。

    朱瑾的大纛依旧在阵中稳稳矗立,那红袍金甲的身影,正在中军指挥若定。

    同一时刻,泰宁军本阵。

    朱瑾同样踩着巨大的楼车,远望赵怀安这边。

    此时战场上,徐州军已经和他的前军厮杀在了一起,但他看都不看,在他心中,徐州军就是路边一条。实际上,要不是前些日,王敬武敲击了鸣金,他在前线弄不清楚情况,所以不得不带甲骑撤下来。当时临沂城外的小两万的徐州军就要被他打崩了。

    他撤下来後,虽然当时王敬武给自己的理由是,此前绕击卧虎山的部队意外崩溃,为了以防卧虎山的敌军乘胜追击,袭击本部後方,所以才敲了鸣金。

    一开始朱瑾也是觉得有道理,认为王敬武不愧是老军了,果然用兵稳当。

    可後来,朱瑾意外从当时的淄青溃军那得知,当时卧虎山的保义军实际上只有两千人,本身也是强弩之末。

    当时,朱瑾心里就品出了不对劲。

    後来在时溥和赵怀安带兵来的时候,他就试探了一下王敬武,其人果然坚定让自己在临沂和时溥、赵怀安死磕。

    所以後面朱瑾就晓得了,王敬武这老小子不地道,就巴不得自己和对面死战。

    最後无论是赢了还是输了,他王敬武都能获得大利。

    但明白这一点後,他能做什麽吗?做不了什麽,也就是把他儿子和七千兵马弄了过来。

    不过他也不担心这,因为在他眼里,徐州军就是土鸡瓦狗。

    他从头到尾,关心的就是徐州军背後三里外的那片营区。

    说实话,一开始哨骑介绍保义军大军来的样子,朱瑾都惊呆了。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有军队行军时是扛着木栅的,但很快他就见到效果了,几乎是半个时辰不到,自己对面就有一处坚固营地拔地而起。

    这也是朱瑾第一次见到建营地是这麽快的。

    他不晓得保义军是有自己的营造法式的,他麾下的大匠们很早就将营地的用料全部解构了,然後提前做成了一个个模块结构。

    所以保义军的大营几乎都是复制的一样。

    所以,对於这一支从来没接触过的部队,朱瑾觉得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

    实际上,他也从军中的一些老军中了解过当年保义军入兖州的作战风格,但说实话,这至少都七八年了,根本没有太大的参考意义。

    此时,他望着那边的保义军营地,脸色凝重。

    朱瑾的旁边,他的掌书记张泌,缓缓道:

    「这些保义军一定会在关键的时候,出营袭咱们,而不是一直坐壁上观。」

    「节师,不能不防!」

    朱瑾点了点头,问道:

    「那该如何?」

    张泌说道:

    「将计就计!」

    「待我军发起猛攻时,留最精锐的泰宁骑士们,一旦保义军来救援徐州军,我军就以骑军对保义军发起攻击。」

    「这样足以迟滞保义军,又可让主力彻底击溃徐州军,待徐州军全线崩溃,那赵怀安就算有翻天之能,也是回天乏术了!」

    朱瑾点了点头,心中开始有了想法。

    而就在两人商议之际,战场最激烈的前线,战况发生了变化。

    仅仅是鏖战对阵两刻左右,就有徐州军开始吃不住压力,开始有部队缓缓後撤。

    此时,徐州军似有溃逃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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