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太平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七十五章 :回家

第七百七十五章 :回家

    时溥望着东岸的保义军军势,脸色变幻不定。

    他身後的徐州军将领们,同样是脸色犹疑。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保义军的主力军队,两年前,他们在淮水上会盟,当时只觉得吴藩是水军强盛。而这一刻,他们才晓得,水军只是人家不足称道的一点。

    当然,也不能这麽说。

    如果没有那强盛的水军,那位吴王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就将如此规模的军队运输到海州。

    他们这次来,就是得了海州的军报,说吴王赵怀安带领海船六百艘,登陆郁州岛,并抢滩朐山港。所以徐州军才在得到消息後,几乎是带领能出动的机动兵力,倾巢而出,赶赴海州。

    然後双方这才戏剧地在沭水两岸遭遇。

    此刻徐州军中大部分都还以为,他们这次来是和赵怀安的援军对阵的,所以在看到对面如此雄壮的军威後,不少都变了颜色。

    但那边,时溥在见到对面的庞大军势後,竟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道:

    「叶先生,随本王来。」

    那文士正是保义军使者叶常。

    此刻他看到自家军队的威势,心中更是高兴。

    所谓弱国无外交,能有一个强势的大王罩着,他们这些出使的,心气也足些。

    所以虽然晓得具体细节,叶常还是觉得提气。

    他对时溥点头,随後策马跟上。

    那边,时溥又招来一名牙兵大将:

    「张谏,你带十骑,跟着本王。」

    「末将领命!」

    最後,时溥看向身边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眼神复杂:

    「坟儿,随为父来。」

    男孩怯生生地点头,被时溥抱上马,坐在身前。

    就这样,时溥带着这寥寥数人,策马缓缓向沭水边行去。

    对岸,赵怀安也动了,换上了呆霸王。

    他也带了十八骑,除了赵六、豆胖子两混子,其他都是王彦章、杨延庆、史俨这样的猛将。十八骑直接从沭水上的木桥驰过,一路卷着烟尘到了西岸。

    而时溥也带人恰好抵达。

    两位王者,时隔两年,再次相见。

    赵怀安勒马,仔细打量时溥。

    而这一看,就让他心头一震。

    只因此时的时溥怎麽这样!

    他记忆中的时溥,是何等意气风发?

    红披风,金铠甲,马槊在手,脾睨天下。

    可眼前的时溥,虽然依旧金甲红袍,但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坐在马背上竟有些佝偻。更让赵怀安觉得不对劲的,是时溥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腐臭味,虽被浓重的香薰掩盖,却依旧刺鼻。「时三郎……」

    赵怀安沉声道:

    「你伤的这般重?」

    时溥哈哈一笑:

    「哈哈!咋?」

    「我不是和你说了?以为我时溥骗你过来?」

    说完,他平静道:

    「其实也是我命数如此。」

    「两月前,在游猎的时候,被鹿角撞了下,腹部被捅了,两个月了,伤口反覆溃烂,高烧不退。「本王……时日无多了。」

    「嗯,赵大你以後可不要喝得大醉去打猎,可别吃我这个亏。」

    他说得平静,可内心的不甘和悲凉,又能与谁说?

    英雄末路,豪杰迟暮,莫过於此。

    「所以·……」

    赵怀安复杂地看着时溥,问道:

    「你在信中邀我来助你,就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是。」

    时溥摇头:

    「赵大,你我都是藩王,所以你应该懂我!」

    「像我们这样的武夫藩王,一切权势不过都来自自身的武力罢了。」

    「我重伤的消息,虽极力隐瞒,但瞒不住身边人,尤其是有心人。」

    「我弟弟时纶,侄子时丛,早已蠢蠢欲动。」

    「他们暗中联络朱温,以为外援,只等我死,便要夺权。」

    「那你为何不清理门户?」

    赵怀安问了这句。

    时溥看着赵怀安,认真道:

    「赵大,我不是你!」

    「你是一刀一拳打下的基业。」

    「我时溥虽然也是靠刀,但能驱逐节度使,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我的家族,我的朋党。」「所以,你让我怎麽清理?」

    「我弟弟时纶掌院内牙兵,时丛掌机要,都是我腹心肱骨。」

    「我若动他们,徐州必乱。」

    「更何况……我手下这些牙将,各个都有着做节度使的心。」

    「此时我把宗亲砍了,谁来制衡这些牙将?」

    「到时候,我时溥不也是紧随其後?」

    赵怀安默然。

    乱世之中,亲情、忠诚,皆是奢侈。

    只是,他以为自己是亲手打下的基业就会没这些困扰吗?

    那边,时溥继续道:

    「所以,你集兵楚州,给了他们藉口。」

    「他们大肆宣扬,说你要背盟攻徐,鼓动军民对抗保义军。」

    「我若压制,便是和整个徐州武人作对,我若顺从,便是与你这最後的盟友决裂。进退两难。」「所以,我请你来了。」

    「让我来帮你除了这些逆党?」

    「不!」

    「是求你!」

    「求我?」

    此时,时溥将怀中的男孩轻轻放下,推到赵怀安面前:

    「这是吾儿时坟,今年九岁。」

    「我死後,徐州必乱。时纶、时丛不会放过他,牙将们也不会容他。」

    「赵大,我求你……收他为义子,带他坐稳节度使的位置,他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你!」此时,男孩时坟怯生生地看着赵怀安,又回头看看父亲,眼中含泪。

    他明白此刻意味什麽。

    而那边,赵怀安心中五味杂陈,看向时溥:

    「你若真爱他,何不将节度使之位,让给更能服众之人?比如……陈播?」

    时溥摇头,眼中闪过厉色:

    「陈播?他若上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效儿。」

    「赵大,你也是权势人物,难道不懂?权力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我若将徐州交给外人,我这一脉,必被斩草除根。」

    赵怀安无言以对。

    是啊,乱世之中,仁慈即是愚蠢。无论是时溥将权力交给谁,他的儿子都绝无活路。

    所以有时候,他也不晓得,命运和机遇让你做了节度使或者藩王,这到底是命运的宠爱还是诅咒呢?此时,时溥努力下马,就要带着儿子向赵怀安下跪。

    但赵怀安却一把拉住了,有点生气:

    「时三郎,我当你是豪杰,休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辱自己!」

    「你说好了!」

    时溥也有点尴尬,但很快恢复道:

    「赵大,我时溥一生,跪过的人不多,我今日想归你,是实在想求你,求你保我儿一命。」「只要你收他做义子,再加上我布置的人手,我儿就能稳住。」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问了这样一句:

    「你觉得徐州武人会服一九岁孩子吗?」

    却没想,时溥这样回道:

    「我以前也不敢想,可三年前,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去世,他那年仅九岁的儿子王熔不就做了节度使?三年来,不也无事?」

    赵怀安叹了口气,说道:

    「时三郎,你莫不是不晓得人家王家什麽情况?」

    「人家能以九岁继节,是因为人家王氏割据成德四代,已近百年!当然人心在王。」

    「你时三郎在徐州才几年,安敢做此想啊!」

    「你听我一劝,你要是爱孩子,就让我带在身边,我可保证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但时溥却依旧倔强道:

    「是,赵大你说的都对!」

    「但我时溥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样送给别人?我不甘心!」

    「我晓得我不能和王家比,但只要有你,就一切都有可能。」

    「你不用怕吃亏,只要我儿子在一日,就必奉徐州之物力,结吴藩之心谊。」

    「赵大啊,真要我跪在地上求你吗?」

    赵怀安再没办法,实际上,他和时溥在信中聊了很多,而且从藩镇利益来讲,在时溥死後,扶持他的儿子作继任者,是非常符合自己的利益的。

    但他同样晓得权力的可怕。

    九岁的孩子身处虎狼之中,他又不在身边,就算有时溥的後手,他也是千难万难的。

    更不用说,等个十年,当孩子长大,早就习惯了权力的滋味後,又真的能记得今日的承诺?到时候,不也是要和自己兵戎相见?

    有时候,正是因为看得足够远,所以赵怀安总能看到每个人命运的一部分。

    但现在时溥自己这般坚持,他也就唏嘘道:

    「行,我答应。时炫,从今日起,便是我赵怀安的义子。」

    「只要我赵怀安在,就护他周全。」

    「多谢!」

    时溥重重抱拳,转身对时效道:

    「坟儿,跪下,拜见义父。」

    此刻,九岁的时坟乖巧跪下,磕了三个头:

    「孩儿拜见义父。」

    赵怀安扶起他,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想了一下,赵怀安掏出他的玉佩,给时坟套上了。

    两人并行,也许是行将就木,此时的时溥没了过去的斗志了,竟然对赵怀安说了这样一句话:「赵大,我好羡慕你,真的,我好羡慕,好羡慕。」

    「一直以来,我都要证明自己不比你差!」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一刻,赵怀安想起了干符元年的那个正月,在白术水的河滩地上,他也是这样看着那个穿着红披风,冲入敌军的身影。

    所以,鬼使神差,赵怀安也说了这样一句:

    「但时三郎,你晓得吗?」

    「我赵大第一个羡慕的人,却是你啊!」

    「只可惜,要是你当年在白术水之战中不是最後又抛弃了袍泽,我当钦佩你十分!」

    这话说完,时溥愣住了。

    这一刻,他的脸色从意外,到傲然,到羞赧,最後却是将头低了下来,叹了口气:

    「没想到,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是啊,原来这竟然是十年前的事了!」

    与时溥分开後,徐州军缓缓退到西面,留出了保义军主力过河的空间。

    在两万马步主力陆续过河时,赵怀安带着军中将领们径来至傅彤所部的阵地。

    眼前景象,令他心如刀绞。

    担架上,重伤员们或昏迷或呻吟,绷带被血浸透,伤口溃烂流脓。

    轻伤员们互相搀扶,人人带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刀疤。

    但他们的眼神,却还是那麽炙热,在见到赵怀安时,纷纷挣紮着要起身行礼。

    「大王!大王来了!」

    「为大王效死!」

    「保义军万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充满斗志。

    赵怀安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走向最近的一个重伤员。

    那是个年轻武士,约莫二十出头,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伤口用粗布草草包紮,血还在渗。他见赵怀安走来,挣紮着要坐起,却因失血过多而无力,只能仰躺着,嘶声道:

    「大王……小人……给大王丢脸了………」

    赵怀安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不,你没丢脸。你是英雄。」

    年轻武士眼眶一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赵怀安又走向下一个。

    这是个老军,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右眼已瞎,用布条缠着。

    他见赵怀安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大王,俺……俺杀了三个淄青狗!够本了!」

    「好!」

    赵怀安重重点头:

    「回去後,我给你请功!」

    「谢大王!」

    老兵激动得浑身颤抖。

    赵怀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当他走到一个角落时,突然听到微弱的呼喊:

    「大王……大王…」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武士躺在担架上,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努力擡起右手,想要挥舞,但那只手没有手掌!

    赵怀安心里难过,快步上前。

    那武士见赵怀安走近,突然意识到什麽,慌忙将断手往後缩,嘶声道:

    「大王……俺……俺冒犯了……」

    他觉得自己残缺的手,不配触碰大王。

    赵怀安眼眶一热,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断腕,哽咽:

    「兄弟!」

    「你为我赵大流血断手,何来冒犯?」

    武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赵怀安,泪水夺眶而出。

    「大王,俺是个废人了,再也没办法为你效力了!」

    赵怀安认真道:

    「谁说你是废人?你为我赵大流过血、断过手,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保义军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兄弟!」

    「更不用说,你根本就不是废人!」

    说完这番话,赵怀安将他轻轻扶起,对赵六道:

    「把我的马牵来。」

    赵六牵来的是赵怀安新获得的坐骑,青姬。

    然後赵六就和赵怀安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断手武士扶上马背,让他用剩余的那只手牵马。

    此时,赵怀安笑道:

    「看!不是还骑得马?能骑马,就能继续为我赵怀安效力!我可不会放你回家!」

    「哈哈!」

    接着,赵怀安就这样,给这位没了手腕的武士牵马,在阵地中穿行。

    马背上,断手武士挺直腰杆,用另一个手掌紧握缰绳,虽然脸色苍白,但这一刻,却和飘着似的。此时,赵怀安高声喊道:

    「兄弟们看!」

    「这位兄弟断了手,但他还能骑马!」

    「这样的人,怎麽是废人?」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保义军的规矩,你们都晓得!」

    「凡伤残兄弟,皆可转任文职、後勤、训练。」

    「断手的,可以管仓库、教新兵。」

    「断腿的,可以学算帐、管器械、管夥食!」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颗心,就能为保义军效力!就能为我赵怀安分忧!」

    「总之,我赵怀安告诉兄弟们!你们要坚持活下来!以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别的我赵大不敢保证,但在我治下,你们就是功臣!」

    「吴藩,是你们打下的基业!你们有权力和我一起分享它的荣耀!」

    「所以,好好活下去,你们活着本身,就是对我吴藩最大的作用!」

    话音落下,全场沸腾。

    「大王!大王!大王!」

    呼喊声震天动地。

    重伤员们挣紮着擡起手,轻伤员们互相搀扶站起,所有人都望着那个牵马的身影,泪流满面。王者就是这样,给他们这些绝望的人,一个依靠!

    此时,马背上的断手武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大王!俺……俺这条命,以後就是你的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为你牵马坠瞪!为你挡刀挡箭!」赵怀安拍了拍马颈,哈哈大笑:

    「好!」

    「以後就在我帐下作牙兵!别当什麽劳什的文员,就跟我干!」

    「以後,我上马,你就给我牵马;我下马,你就给我捧刀!如何?」

    「俺愿意!俺愿意!」

    「你叫什麽名字?」

    「俺叫汤甲,是濠州定远人。」

    「汤甲?」

    牵着缰绳,赵怀安想了想:

    「这名字不响亮。今日你为我断手,我赐你个新名字。」

    「叫汤忠伯。」

    「添个忠,甲就换成伯,如何?」

    汤甲愣住了,随即激动得浑身颤抖:

    「谢……谢大王赐名!」

    「俺以後就叫汤忠伯。」

    「俺以後就叫汤忠伯。」

    他反覆念叨着新名字,泪水如泉涌。

    此时,他晓得自己抓住了命运最大的机遇,一个被大王亲自赐名为忠的人,日後前途还用说嘛?此时,赵怀安继续牵着马,在阵地中穿行。

    他走到一个腹部重伤的武士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一旁的军医正在抢救,最後还是无奈摇头。这人之前在卧虎山阵地就已重伤垂危,能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意志坚定了。

    赵怀安握住武士的手:

    「兄弟,撑住,要回家了。」

    武士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赵怀安,嘴唇动了动:

    「大……王……俺……怕是回不去了……」

    「能的!能的!你坚持住!」

    但话落,那武士就咽了气了。

    他早就油尽灯枯,此刻能在生命最後一刻,看到大王能带兵救援他们,他无憾了。

    可赵怀安依旧握着他的手,久久无言。

    「傅彤。」

    赵怀安沉声道。

    「末将在!」

    傅彤出列。

    「清点人数,先将伤员送往沭阳治疗,阵亡兄弟的遗体,全部收敛,运回金陵雨花台安葬。」「这一次他们所有人都授一等功勳,他们的家人子弟,享一等士待遇!」

    「谢大王!」

    傅彤声音哽咽。

    接着,赵怀安起身,对围在阵地上的所有人喊道:

    「保义军的兄弟们!我赵怀安,来接你们回家了!」

    「你们因为我的一个命令,在正月离开家乡,北上徐州,参与别人的战事。「

    「你们血战淄青,伤亡过半,却从未退缩!」

    「今日,我赵怀安无论付出什麽代价,一定带你们回家!一个都不能少!」

    「回家!回家!回家!」

    阵地瞬间沸腾!

    这群保义军的武士们,互相搀扶,泪流满面!

    远处,徐州军阵中。

    时溥骑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马边,时效仰头问:

    「父王,他们在喊什麽?」

    时溥摸了摸儿子的头,缓缓道:

    「他们在喊……回家。」

    「回家?」

    时坟问道:

    「他们家在淮南吗?」

    时溥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坟儿,你要记住,今日你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豪杰。」

    「他为了接自己的兄弟回家,不惜冒险跨海而来,亲率两万大军,深入险地。」

    「这样的主君,才能让部下效死。」

    「这样的恩义,才能在这乱世中……遮护你。」

    「遮护我?」

    时坟似懂非懂。

    「对。」

    时溥点头,声音低沉:

    「父王时日无多,日後……你要靠他遮护。」

    「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今日的场景。这就是我最羡慕他的地方。」

    「我也曾想如此,可最後却发现,原来我从来就是做不到的。」

    「而这天下,真正能做到的,怕也就是他了!」

    那边,时炫重重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保义军阵地。

    那是他的义父。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08760/4817180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