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太平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四十八章 :冲锋

第七百四十八章 :冲锋

    晨光刺破薄雾,照在臯亭山阵地上。

    钱缪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军帐,落在臯亭山的营地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散落的箭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十余面应旗躺在地上,还有各色辎重甲械,七零八落。

    在帐前的平地上,站着二百余人,他们都披着各色铠甲,双眼通红,脸色带着难掩盖的疲惫和迷茫。钱缪麾下的牙将马绰、鲍君福、高渭、朱行先、司马福、孙琰、吴敬忠、许俊、童頫、孙陟等人就这样站在最前面。

    而如阮结、杜建徽、沈夏、沈行思等杭州其余军将,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昔日,将星如云的杭州军,零落残败至此。

    而此刻,军帐内,钱缪的大将顾全武、曹信和弟弟钱铎都在劝着钱缪。

    劝他撤离。

    帐内,烛火已经燃尽,没有人再点。

    昏暗的光线下,顾全武单膝跪地,身上穿着铁铠,擡起头,盯着钱缪:

    「使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从後山小路走,还能带出去几十个弟兄。只要过了钱塘江,去福建,去岭南,哪里不能东山再起?」

    钱缪坐在胡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手里攥着一枚铜符,那是杭州刺史的印信,小小的一枚。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很滑稽,好像自己一生图的就是这一枚小小的铜块。

    而当它成了一块无用物的时候,自己才惊觉了这一切。

    那边,顾全武说完後,老将曹信也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使君!杜建徽、阮结他们早上就带人跑了!咱们现在不走,等保义军攻上来,想走都走不了!」钱铎跪在钱缪脚边,抓住兄长的袍角:

    「兄长!咱们钱家好不容易有你才开始兴旺,可不能断在这里啊!」

    「你想想父亲临终前怎麽说的?他说「缪儿,钱家就靠你了』!你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我怎麽有脸去见父亲?」

    钱缪缓缓低下头,看着弟弟。

    钱铎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颤抖。

    「铎弟……」

    钱缪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你站起来。」

    钱铎不肯起:

    「兄长不走,我就不起!」

    钱缪摇头,伸手扶他。

    钱铎却死死拽着他的袍角:

    「兄长!算我求你了!咱们走吧!只要人活着,什麽都还能挣回来!」

    顾全武也道:

    「使君!当年刘邦败给项羽,连老婆孩子都丢了,不也东山再起了?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终灭吴国!今日之败,不过一时挫折,何必……」

    「够了。」

    钱缪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帐外,二百余精勇牙兵静静站着,像一尊尊石像。

    钱缪走出大帐。

    马绰第一个看见他,连忙上前:

    「使君!」

    鲍君福、高渭、朱行先等人也围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跟随钱缪多年的核心武士,此刻个个面带疲色,但眼神里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钱缪环视他们,缓缓开口:

    「马绰。」

    「末将在!」

    「你老家是余杭吧?家里还有老母,对吧?」

    马绰愣了一下,点头:

    「是……老母今年六十八了。」

    钱缪又看向鲍君福:

    「君福,你儿子去年刚娶亲,媳妇有身孕了吧?」

    鲍君福眼眶一红:

    「使君还记得……是有身孕了,算日子,下个月该生了。」

    「高渭,你弟弟在湖州做丝绸生意,做得不错?」

    高渭低头:

    「托使君的福,还算过得去。」

    钱缪一个个问过去。

    朱行先家里有八十亩田,司马福的侄子顽劣,一天三顿打,孙琰的女儿快二十了,还不肯嫁出去,而吴敬忠的二子刚满周岁……

    他记得每个人的家事,记得他们从哪里来,家里有什麽人,过得好不好。

    问完了,钱缪沉默良久。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传来保义军列阵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忽然,钱缪说:

    「你们都下山吧。」

    众人愣住了。

    马绰急道:

    「使君!你说什麽?」

    「我说,你们下山。」

    钱缪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保义军答应不杀降卒。你们各自回家,种田、经商、照顾老小,好好过日子。」

    鲍君福上前一步:

    「使君!我们不走!」

    钱缪猛地转身,眼睛盯着他:

    「这是军令!」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仗打完了。我钱胶输了,输得彻底。」

    「但你们没必要陪着我死。你们都有家人,都有该过的日子。」

    「现在,卸甲,下山,回家!」

    没有人动。

    钱缪盯着他们,胸口起伏。

    他忽然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指向马绰:

    「马绰!我命令你,带他们下山!」

    马绰看着那柄刀,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眼泪却流了下来:

    「使君,你这刀,砍过贼寇,砍过刘汉宏,砍过无数敌人。今天,你要砍我马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胸前衣甲,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

    「你砍吧。砍死我,我也要死在臯亭山上。」

    「四年前你救我一命,我马绰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你让我下山?我下了山,怎麽见我老娘?我老娘会说:「儿啊,你怎麽把恩人一个人丢在山上?』」「啊!使君,你教教我,我该如何回啊!」

    那边,鲍君福也跪下了:

    「使君,我鲍君福是个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

    「但我知道,做人要讲良心。我老婆是使君你帮忙找的,我这条命也是使君给的。」

    「你让我们下山过日子,可这日子就是使君你带给我们的!」

    「总不能吃肉的时候,使君把我们当兄弟,可要一并同死,使君却将咱们当成了外人!」

    「我也是有孩子的,今天我要是自己逃了,我儿子长大了会怎麽看我?」

    高渭跟着跪下:

    「使君,我高渭以前从西北逃回来,人人都当我是个逃兵,瞧不起咱。」

    「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活得像个样子。今天你让我走?我往哪儿走?回老家?我丢不起那个人!」一个接一个,二百余人全部跪倒在地。

    钱缪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汉子,看着他们满是污泥的甲胄,看着他们不屈的眼神和依然挺直的脊梁。忽然,他觉得手中的刀有千斤重。

    「铛哪」一声,横刀落地。

    钱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麻木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

    「都起来吧。」

    他说。

    众人起身,静静看着他。

    钱缪弯腰捡起刀,插回鞘中。

    他走到马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绰,你跟我最久。你说,咱们现在该怎麽办?」

    马绰抹了把脸:

    「使君说怎麽办,就怎麽办!」

    钱缪点点头,又看向鲍君福:

    「君福,你说。」

    鲍君福咬牙道:

    「使君,咱们还有二百多人,还有刀有马。大不了冲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这帮淮南人太嚣张了!他觉得我越人都是孬种!今日就给他们放放血!」

    「鱼死网破,和他们拚了!」

    「对!冲下去!和他们拚了!」

    众人齐声吼道。

    钱缪擡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走到崖边,望着山下。

    保义军的大营里,炊烟袅袅,无数营旗丛密,号角连天。

    「冲下去,会死。」

    钱缪说,声音很平静:

    「你们都知道,对吧?」

    「知道!」

    众人回答。

    「怕不怕?」

    「不怕!」

    钱缪转过身,看着他们:

    「但我怕。」

    众人愣住了。

    钱缪继续说:

    「我怕你们死得不值。怕你们死了,家里老小没人照顾。怕你们死了,连个收屍的人都没有。」马绰上前一步:

    「使君,当兵的,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能跟着你打这最後一仗,是咱们的福分!」

    「对!是福分!」

    众人附和。

    钱缪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们都不怕,那我钱缪,还有什麽好怕的?」

    他走回军帐,在胡床边坐下,对钱铎招了招手:

    「铎弟,你过来。」

    钱铎走到他面前。

    钱缪看着他,这个从小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弟弟,如今也满脸风霜。

    「铎弟,你带十个人,从後山小路走。」

    钱缪说:

    「那条路隐蔽,应该能出去。」

    钱铎摇头:

    「兄长,我不走。」

    「这是命令。」

    「什麽命令都不行!」

    钱铎忽然提高声音:

    「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但今天,我不听!你要死战,我陪你死战!你要赴死,我陪你赴死!」

    钱缪盯着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糊涂!杭州什麽情况,我们一点不知道,咱们钱家子弟有没有活下来,你我还是不知道。」「要是你我都留在这里,一旦出事,我钱家岂不是绝後了?」

    「你说你没脸见父亲,可要是因为我而使得钱家绝後,我就有脸见了?」

    「所以,你得活着,给钱家留个种!明白吗!」

    「以後,以後……就做个普通人吧,忘记这一切。」

    钱铎眼睛红了:

    「兄长!我………」

    「闭嘴!」

    钱缪松开手,转身从帐中取出一套甲胄,正是他平时穿的那副明光铠:

    「你穿上这个,带十个人,从後山走。」

    「保义军看见这副铠甲,会以为是我,会去追你。」

    「这样,我这边再突围,就好突围了。」

    钱铎愣住了:

    「兄长,你这是让我……」

    「让你当诱饵。」

    钱缪说得乾脆:

    「怎麽,不敢?」

    钱铎看着那副铠甲,又看看兄长,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咬牙点头:

    「我敢!」

    钱缪亲手帮钱铎穿上铠甲。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好後,钱铎站在那儿,身形与钱胶确有几分相似。

    「记住!」

    钱缪替他整了整盔缨:

    「出了後山,往南走,去福建。那边有咱们的老关系,能护你周全。」

    钱铎点头,忽然跪倒在地,给钱缪磕了三个头:

    「兄长保重!」

    钱缪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钱铎带着十名精悍牙兵,转身向後山走去。

    那副明光铠在晨光中闪着光,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钱缪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然後,他转身,对剩下的二百余人说:

    「都看见了吧?我贪生怕死,为了活命,连我亲弟弟都送去当诱饵。」

    「我钱嫪是个自私自利的,给我这样的人卖命,不值得!你们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马绰第一个站出来:

    「使君,你别试咱们了。咱们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鲍君福道:

    「使君,你觉得咱们兄弟,是钱铎那傻小子?」

    高渭咧嘴一笑:

    「使君,咱们这些人,本来就是烂命一条。」

    「这些年跟着你,我们也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是快活过的!」

    「最後,再随你一同轰轰烈烈打最後一仗,这辈子还有什麽遗憾的呢?」

    钱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有什麽东西在涌动。

    是热血,是豪情,是早已被富贵磨平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英雄气。

    他走到众人面前,缓缓拔出横刀。

    「好!」

    他声音如雷:

    「既然你们都不走,那我钱缪,今天就陪你们走这最後一程!」

    他高举横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咱们不下山投降,也不困守待毙!」

    「咱们要冲下去,冲进保义军大阵!让赵怀安看看,杭州男儿,是何等血性!」

    「让天下人知道,我钱缪可以败,可以死,但脊梁不会弯,膝盖不会软!」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钱缪收刀入鞘,开始下达命令:

    「马绰,你带五十人,为左翼。鲍君福,你带五十人,为右翼。高渭,你带三十人,跟我居中。其余人,殿後。」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没有鼓角,没有旌旗,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准备。

    有人检查马具,有人磨利刀槊,有人将最後一点乾粮塞进怀里,有人给战马喂上最後一把草料。钱缪也穿上另一套甲胄,那是他做石境都副都头时穿的甲胄,随在他身边最久,连护心镜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戴上兜整,系紧束甲绦,提起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马槊。

    槊杆是硬木所制,漆色斑驳,握柄处被磨得光滑。

    槊锋三尺,寒光凛冽,刃口有几处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痕迹。

    外面,马绰亲自为钱缪牵来战马。

    那是匹枣红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钱缪摸了摸爱马的鬃毛,後者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使君!」

    马绰看着他:

    「咱们怎麽打?」

    钱缪望着山下,缓缓道:

    「直冲中军。」

    「中军?」

    鲍君福皱眉:

    「那可是赵怀安所在,根本冲不进的。」

    「就是要打最硬的。」

    钱缪说:

    「咱们人少,怎麽打也就是那样!」

    「所以要看怎麽死!」

    「我钱胶要死在冲向赵怀安大纛的方向!」

    「所以打正面!冲中军!」

    听了这话,高渭咧嘴:

    「使君说得对!要死也得死得热闹点!」

    钱缪看了他一眼:

    「高渭,你怕不怕?」

    高渭拍拍胸囗:

    「怕?我高渭当年当逃兵,是因为看不惯那些长安的贪官!今天能跟着使君打这仗,死了也风光!」钱缪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牵着马走到队列最前,槊锋前指:

    「开寨门。」

    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是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直通保义军大营。

    钱缪第一个策马出寨,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嗨嗨」的声响。

    身後,二百余骑依次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山路很陡。

    钱缪牵着马,缓缓下行。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石、树木、还有今日譁变後留下的狼藉。

    各处营地内,甲械、箭矢,散落了一地。

    这些此前那般珍贵的军械,这会全都被垃圾一样丢弃,无人问津。

    马绰跟在他左後方,眼睛紧盯着前方,右手按在刀柄上。

    鲍君福在右,不时回头看看身後的弟兄。

    高渭紧贴钱缪马後,手里攥着一柄短柄斧,斧刃磨得雪亮。

    越往下走,保义军大营的景象越清晰。

    营寨连绵数里,栅栏高耸,望楼林立。

    营中旌旗如云,刀槊如林。

    而敌军那庞大的军势就沿着左侧运河一字排开。

    那闪耀的精甲和波光粼粼的湖面比起来,真看不出到底是谁更夺目!

    钱缪勒住马,擡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们停在山路中段,从这里能清楚看见,保义军在南麓的阵地上,沿着运河边列着密密麻麻的军阵。数不清的骑士在两翼游弋,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军势啊!

    而他们这些人,仅仅不到二百人,却要冲击这样的军势。

    谁都晓得最後的结局是什麽!

    忍不住,钱缪还是回头看了看身後的部下们。

    二百余人,个个面色凝重,却无人退缩。

    最後一次,钱缪这样问道:

    「怕吗?」

    「不怕!」

    众人回答,声音不大,却坚定。

    钱缪笑了笑:

    「其实我怕!」

    「但这一次我怕的是,是我钱缪不够勇,不够坚决,以至於给你们丢了脸!」

    「我不想你们这些勇士跟的是一个孬种!」

    「这一次,咱们兄弟们,要死得像汉子,死得有种!」

    「如此,千百年後,有人想起我们杭州人来,也会说一句,这地方也是出过豪杰的!」

    「好了,既然咱们走到这了,那就一起走下去,走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当然!」

    「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打仗!」

    「能杀一个是一个,能冲多远冲多远!但有一点,既然走了这条路,那就不准回头,不准投降,不准丢杭州男儿的脸!」

    「诺!」

    钱缪深吸一口气,握紧马槊:

    「全军,下山!」

    於是,战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山下走去。

    身後二百余骑保持同样的速度,马蹄声错落,在山谷间回荡。

    当他们抵达山脚下时,附近游奕的保义军踏白显然发现了他们。

    很快,各阵就有号角声响起,不断有大股骑兵向战场两边移动。

    而一些军阵也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扛着步槊,缓缓逼近山脚下。

    距离越来越近。

    大概到了距离三里不到的地方。

    钱缪气息越来越重,对面大股骑兵正在迅速集结到了阵前,并且正缓慢移动过来。

    钱缪将马槊竖着,挡在自己的兜整前。

    於是,天地被分成了左右。

    忽然,钱缪举起马槊,槊锋直指前方。

    「全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缓步向前!」

    战马打了个喷嚏,随後稍微加了点速度,四蹄落地,向前缓步。

    二百余骑应声而动,啪嗒啪嗒,也缓慢向保义军大阵逼近!

    这将是杭州军,最後冲锋!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08760/4799637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